本片中文字幕的翻译工作，
主要依据英文字幕的内容与时间轴，
并参照罗马尼亚语字幕的机翻中字进行校对。
为确保语意通顺，多数台词兼用了直译和意译，
并适当地调整语序、补全语境。
同时添加了约一百三十处注解，
主要涉及地理、历史、宗教、文化方面背景。
翻译者并非专业，无法保证绝对的翻译质量，
本字幕仅供欣赏、交流时参考使用。
字幕翻译：豆瓣@Annihilator
根据索洛维约夫¹ 的文本进行银幕改编
注1：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索洛维约夫（Vladimir Solovyov, 1853-1900），俄国著名的宗教哲学家、诗人、政论作家。本片改编自他的 最后一部作品《关于战争、进步和世界历史终结的三次谈话》（1900）。
佐奇卡！
佐奇卡！回屋里来！
小心点，别滑倒了！
话虽如此，但现在我们来换种角度思考， 亲爱的尼古莱。
准备好听我说了吗？
是的，准备好了。
说回那个两个修道士的故事，说回亚历山大。
但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个。
我们顺着原先的思路，
可以推得原样的结论，但这次去掉一个核心前提，
也即：上帝与魔鬼的存在。
让我们根据“上帝与魔鬼都不存在” 这一假设重新推理。
我所感兴趣的正是：
如果我们相信邪恶源自人自身，
那么在你看来，
这两个人，哪一人会选择在亚历山大² 放荡三天？
注2：指地中海南岸的港口亚历山大港，曾为埃及 王国的首都，在西方古代史中，亚历山大港的财富和规模仅次于罗马。
究竟是哪一人呢？
我不确定，这只是一个猜想。
不过有趣的是，我认为会抓住这个机会的，很可能是 那个毫无悔意、拒绝悔改的人，
那个不会陷入绝望的人。
你还记得这个故事吗？
当然，故事是这样的：在亚历山大放纵三天后， 他们回到了沙漠里。
- 一起回到沙漠。 - 两个人一起。
回去的路上，其中一个人哀叹，鞭挞自己…
- 他感到失落… - 正是这样。
他忘不了在亚历山大发生的事。
- 而另一个… - 另一个边走边唱着赞美诗。
他们回到自己的洞穴后，
其中一个继续忏悔，鞭挞自己，
最后决定回到亚历山大。
- 他决定离开。 - 是这样。
他把一切抛诸脑后。
因为他相信，一旦屈服于堕落，
就没有回头路。
将军好像要走了。
我们去送送他？
三天内，他将启程前往马赛³ 。
注3：法国南部港口城市。
他是去土伦⁴。
注4：法国东南部滨地中海的港湾都市。
土伦？
安德烈·尼古拉维奇，我要叫醒他吗？
对。
拿一桶冷水来。
好了…
我该走了。
我马上回来。
第一章
英格丽达
为什么现代军队不应该以“爱基督”为头衔？
头衔！
若是这样，那黑或白也是头衔？
甜或苦也是头衔？
勇敢和懦弱也只是头衔吗？
这并不是我的一面之词，而是所有守法之人的意见。
请再说一遍！告诉我， 现在还有没有一支光荣的、爱基督的俄国军队？
为什么要玩文字游戏？
英格丽达的意思是真正爱基督的军队， 不是头衔。
谢谢你，玛德琳。
我的意思是：
从古至今，
每个军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元帅，
都认为自己在为一个伟大而美好的事业做贡献。
不是一个有用的、或者必要的事业，
比如清理厕所或者洗衣服，
而是更崇高的意义上的， 一个伟大的、尊贵的、光荣的事业。
这一事业总是由最优秀的人们来完成： 精英们、统治者们、英雄们。
我们的事业一直受到教会的祝福，
人人称颂它。
突然，我们发现，我们必须忘记这一切，
并且彻底改变我们对自己、
以及自己的位置的看法。
我们曾经自豪地为之奉献的事业…
被宣称为邪恶的、有害的，
违背了主的诫命和人类的情感，
战争是一种不幸、一种可怕的邪恶，
所有国家都必须团结起来反对它，
而它的最终消亡只是时间问题。
你难道没有听到他们谴责说，战争和兵役 是对古代食人传统的继承？
我没有听到过？
我当然听到过！我也在各国文字里读到过。
但是你所说的这些人，
他们说白了只不过在吹牛。
我们过耳即忘。
但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我才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或任何士兵，应该如何看待自己？
将自己视作一个真正的人，
还是作为一个屈从于本能的动物？
我是否可以因为自己服务于正义而感到自尊？
或者我是否应该对我所做的感到震惊，
我是否应该忏悔并乞求所有公民 来宽恕我所做的禁忌之事？
滚吧，米哈伊尔·库图佐夫⁵ ！
注5：俄罗斯帝国元帅。他作为总司令，在1812年的卫国战争中击败了拿破仑。
他是个伟人！
提这个问题的方式真奇怪！
就好像我们要求军队做的事很不同寻常。
对于战争的新观念并没有在军队中推行， 而是流行于外交官和其他公民。
军人才不会在乎战争是否被禁止。
就像他们不在乎你有多“爱基督”一样。
对他们来说，只存在一项任务：
服从上级的命令，不带任何疑问。
因为你对军事不感兴趣，
所以你当然会说出刚才那样的奇谈怪论。
显然你不知道，在某些情况下，
上级的命令就是“不要等待命令”。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假设根据上级的命令，
我被任命负责一整个军区。
这意味着， 我的任务是以任何适当的方式来指挥我所负责的军队，
我必须为他们竖立一定的道德准则，
我必须谨慎地引导他们的意志，
我必须在一定的范围内调整他们的情绪，
总而言之， 我必须以符合他们任务的精神来教导他们。
因此我就有权利去\ 对我所负责的地区内的军队发号施令，
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责任。
如果我天天向上级请示应该下什么命令，
甚至让上级提供各方各面的全部指导，
我不就会被当做一个老蠢蛋，
然后被降职到预备队吗？
这就是说，我必须自行向我的部队灌输某种精神，
一种被最高指挥部认可的战争精神。
但即便如此，
围绕这个话题的各种讨论也不过是愚蠢或傲慢之举。
但这种精神，
从萨尔贡⁶、亚述巴尼拔⁷ 延续一直到威廉二世⁸的这种战争精神，
注6：指萨尔贡一世，阿卡德帝国创立者，被誉为世界上首位建立常备军的领袖。 注7：亚述帝国君主，在位时期将亚述帝国的军国主义发展至巅峰。 注8：德意志帝国末代皇帝、普鲁士王国末代国王， 是一战主要的策划者和闪电战计划的创始者。
现在全都受到突如其来的挑战。
此前我们一直认为培养部队的军魂是有必要的，
这样一个士兵才能为杀敌和牺牲做好准备。
为此，我们必须坚信：
战争是神圣的。
但现在，我们毫无理由地剥夺了他们的这种信念，
并且正如博学之士所言：
“战争被剥去了道德和宗教上的权威。”
你说得太夸张了。
没有证据表明我们的观念变化如此之大。
一方面，
每个人都同意：战争是不好的，
它发生得越少越好。
另一方面，严肃思考一下就能明白，
即使在今天，战争这种罪恶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不是要废除战争，
而是要逐渐地限制它。
但是，原则上，
对于战争的看法并没有改变。
它仍然被认为是不可避免的罪恶， 一种人们不得不承受的灾难。
说完了吗？
是的。
你看过东正教日历⁹吗？
注9：一种规定东正教徒日常生活节奏的日历。 其中，每一天都与圣经经文、圣人和纪念活动联系在一起。
日历？
你注意过日历上画着哪些圣徒¹⁰吗？
注10：基督教各派对已去世的教士和信徒所加的尊号。 圣徒被认为品德高尚，具有超自然力量。其遗物和墓地常成为崇拜对象。
各种各样的圣徒。
他们都是什么职业的人？
各种各样的职业，我认为。
事实上，他们的职业大多一样。
怎会如此？难不成他们全都是军人？
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半。
你又夸大其词了。
当然，我说这个又不是为了统计他们的职业。
我的意思是：俄国东正教的所有圣徒只分为两种。
要么是大小级别的各种修道士，
要么就是王子。而在那个时代，王子肯定是军人。
我们没有别种的男性圣徒了。
要么是修道士、要么是军人。
但你忘记了圣愚¹¹！
注11：俄罗斯东正教的特有人物。他们通常是浑身污垢、半疯、半裸体的游民， 脚上套上脚镣。他们有些人几乎不能言语，他们的声音却被解释成神谕。
我没忘！
圣愚不过就是修道士的一种。
修道士中的圣愚，就像军人中的哥萨克人¹²。
注12：生活在东欧大草原（乌克兰、俄罗斯南部）的游牧社群， 是俄罗斯和乌克兰民族内部具有独特历史和文化的一个地方性集团。 在历史上以骁勇善战和精湛的骑术著称， 并且是支撑俄罗斯帝国于17世纪向东方和南方扩张的主要力量。
在东正教圣徒里，但凡你找出一个牧师，
商人，国家官员，
秘书，中产阶级或者农民，
简而言之，找出任何一个非修道士、也非军人的圣徒，
那么下次我们去蒙特卡洛¹³时，我赢的所有钱都归你。
注13：摩纳哥公国的一座城市，位于欧洲地中海之滨、法国的东南方。 1863年因财政危机而首次开设赌场，如今成为世界著名赌城。
留着你的钱和你那一半圣徒吧！
你说这些是想暗示什么？
你的意思是，只有修道士和军人才能担当道德楷模？
你完全理解错了。
我自己就认识很多善良的神职人员，
善良的银行家、善良的政府官员、善良的农民。
我所能记起的最有美德的人，
是一个朋友家里的保姆。
但是这只是一方面。
我之所以谈到圣徒，是因为我很好奇：
为什么他们中只有修道士和军人，
而却没有其他职业的人，
既然我们一直认为战争是“必须被承受的灾难”？
显然，这反映出了所有基督徒的思想。
这不仅限于东正教徒，
因为在法国，情况也差不多是这样：
人们不仅以军事职业为荣，
而且其荣誉感要远胜其他职业。
在所有的职业中，只有军人被视为圣职，
它可以将精英们拔高到圣人的地位。
这与当下的反战运动是矛盾的，亲爱的爱德华。
听到了吗！
我何时说过，人们对战争的观念古今不变？
显然，观念现在正开始改变。
将军人区别于暴徒的神圣光环， 现在正在消失。
这就是我们即将面临的处境。
但是谁会深受其害呢？
很可能会是神职人员， 因为这光环正是他们赋予的。
放心吧，亲爱的爱德华。这是神的旨意在运作。
我密切关注着杂志上的神学研究。
其中两篇文章写道，基督教文化是谴责战争的。
- 不可能！ - 我也不信。
- 我可以把文章给你看。 - 给我看什么？
看到没？
虽然荒谬的军国主义制度注定要灭亡，
但军队仍会被保留。
只要战争仍然尚可容忍、且依旧不可或缺，
我们就会要求它具有同样的战争道德。
既要杀牛，又想喝牛奶，想得容易！
谁会在乎你所谓的“战争道德”，
真正的道德是英勇无畏，
没有这个，其它的一点也不重要。
如果我们不相信我们的事业是神圣的，那这些都不成立。
我们怎么可能去宣称战争是背信弃义、是杀戮，
只有在极端的、不可避免的情况下才可以容忍其发生？
我们不可能要求自己的士兵们去接受这种说法。
他们必须相信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尼古莱早已向你解释过了。
别来抢我们的钱！就这样！
我们生活在哪里？在月球上吗？
你怎么可能让士兵们活在真空中？
如果从军入伍 被视为一件暂时无可避免的恶事，
就不再有人会想要为战争献出生命。
也许只有那些格格不入、 走投无路的人会选择从军。
我一直认为，自兵役出现以来，
军队、乃至国家自身的解散，
只是时间问题。
考虑到当前的历史进程之快，这离我们并不遥远。
也许你是对的。
我承认你的确是对的。
虽然我此前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真是天才！想想看吧！
军国主义的极端形式 导致了强制征兵制度的诞生。
归功于此，不仅军国主义会灭亡，
而且它的旧根基也会一并毁灭！太棒了！
奥尔加开心起来了，多好。
刚才她一直忧郁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基督徒。
我们的周围环绕着太多悲伤，
因此唯一的快乐就是相信“理智终将胜利”。
显而易见的是，在欧洲和俄国， 军国主义正在自我吞噬。
但是之后又会出怎样的胜利和喜悦，是很难说的。
你难道不会怀疑： 战争和军国主义真的是绝对的邪恶，
而人类真的必须将自己从战争中解放吗？
而只要将这种自相残杀彻底地、迅速地杜绝，
就会迎来理性和善良的胜利？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
怎会如此？
战争不是绝对的邪恶。
和平也不是绝对的善良。
或者，说得简单些： 一场良善的战争和一场邪恶的和平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现在我明白和英格丽达的立场究竟有何区别了。
她认为战争永远良善，而和平永远邪恶。
才不是！
同样，我也清楚地明白，
战争有时候会变得非常糟糕。
尤其是当我们被击败时，比如奥斯特里茨战役¹⁴。
注14：发生在第三次反法同盟战争期间，又称“三皇之战”， 是世界战争史上的一场著名战役。法国军队在拿破仑的指挥下， 在奥地利的奥斯特里茨（今位于捷克境内）取得了对俄奥联军的决定性胜利。
而和平也可以是很美妙的，
比如《尼斯塔德条约》¹⁵和《库楚克-开纳吉条约》¹⁶。
注15：瑞典在大北方战争中兵败俄国后， 两国于1721年9月10日在小镇尼斯塔德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注16：结束俄土战争（1768—1774）的条约。 1774年7月21日俄国与土耳其在库楚克-开纳吉（今保加利亚境内）缔结。
引用南非黑人的一句著名言论，
他告诉传教士说自己明白善恶之别：
“善就是我偷了别人的老婆和牛，”
“恶就是别人偷了我的老婆和牛！”
- 南非黑人和我都是在说笑。 - 很显然。
他是下意识的，而我确是故意如此。
爱德华，你作为一个受过如此良好教育的人，
怎么看待战争的道德问题呢？
我不会用经院主义¹⁷和形而上学 来篡改一个清晰的历史定论！
注17：原指亚里士多德哲学与神学的结合，后来泛指罔顾真实世界的学术探讨。 经院主义的哲学家们专注于鸡毛蒜皮的逻辑争执，忽略伦理和政治哲学。
你从什么角度说它是定论？
从我的角度，一个欧洲人的角度，
而这一角度将被世界各处的受教育者接纳。
请原谅我忍不住想笑！
显然，你的角度将一切视为相对的，
并且认为允许的和不允许的事情之间、 善与恶之间没有区别，不是这样吗？
亲爱的奥尔加，这样一个论点无助于解决问题。
对我来说，
善和恶在道德上是绝对对立的。
但是很显然，战争与和平无法被归入这一划分。
你无法将战争视为绝对的恶，
也无法将和平视为绝对的善。
否则就会出现语言上的矛盾：
一件自身邪恶之事，如杀戮，
在战争中却变为善举。正如你所说：
善和恶的绝对区别又在哪里呢？
你话说得真轻巧！
所有杀戮都是纯粹的邪恶，
战争就是杀戮，
因此，战争就是纯粹的邪恶。
这是三段论的第一格¹⁸没错。
注18：根据中项在前提中位置的不同，三段论可分为四个格。
但是你却忘了，亲爱的奥尔加，
两个前提，无论是大前提还是小前提，
事实上都还有待证明。
因此，结论也自然悬而未决。
我们这不是又绕回经院主义了吗？
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你因此认为，杀人、夺走某人的生命，
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邪恶的么？
毫无疑问。
那么被杀也是绝对的邪恶吗？
显然南非黑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我们不是在谈论道德层面的邪恶吗？
这只存在于理性之人的行为之中。
基于意志、而非运气做出的行为才可称得上邪恶。
因此被杀和死于霍乱或流感是一样的。
它不仅不是绝对的恶，甚至根本不是恶。
苏格拉底和斯多葛学派¹⁹早已明白了这一点。
注19：芝诺于公元前300年左右在雅典创立的学派， 是希腊化时代一个影响极大的思想派别。
不要把古人搬出来讨论问题。
对杀戮进行道德判断时，你的论断是不可信的。
按照你所说，
绝对的邪恶意味着对别人做一件本身并不邪恶的事。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但这不可信。
但是我们先把这个放在一边，
不然我们真的会回到经院主义中。
在一桩杀戮之中，
邪恶并不体现夺走某人生命的生理行为中，
而是存在于道德层面的杀人动机中， 存在于杀人者作恶的意图之中。
- 难道不是这样？ - 显然。
没有作恶的意图，
杀戮就不再是杀戮，而是坏运气或马虎的后果。
因此，没有作恶的意图， 杀戮就变得和手术失败致人死亡一样了。
但我们可以想象另一种情况：
在杀人者的意图中，杀人并不是主要目的，
而是在极端必要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杀人。
这样的杀戮也是绝对的邪恶吗？
显然是的，因为存在杀人的意图。
杀人的意图有可能不等于作恶的意图吗？
这样一来，杀戮的罪恶也就不是绝对的邪恶，
哪怕这种看法很主观？
我已经听过一千遍这样的说法了！
荒漠中，一位父亲眼见一个恶棍扑向他无辜的女儿，
准备对她施行卑鄙的恶行，
父亲别无他法，只得杀了恶棍。
为了增添效果，我还会强调女儿是个孩子。
值得注意的不是你已经听了一千遍这样的说法，
而是没有和你立场一致的人对这样一个简单论点 提出过任何有效的反驳。
- 需要反驳什么？ - 看到没！
好吧，
如果你不愿意进行任何反驳，
那么就来正面地证明：
在任何情况下，无一例外地，
不动武地对抗邪恶， 总要比冒着杀死作恶者的风险动武要好。
具体的证明一个孤立的情境，
也并不能证明杀戮总体上是邪恶的啊？
很显然，任何情况之下，杀戮都仍然是邪恶。
总体上说，不杀人比杀人好，没人会反对这一点。
但是这一观点并不涉及特别的情况。
如果“不可杀人²⁰”是一个总体诫律，
注20：出自《圣经》十诫中的第六诫。
那么它就是绝对的，
没有例外，亦没有个别情况。
我不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被如此正式地讨论。
这一例外情况是你为了证明论点而虚构的，
姑且说在这种情况下杀人比不杀人好。
显然我并不同意这一点，但姑且说你是对的。
甚至可以假定这一给定情况不是虚构的， 而是真实存在，
即便它极为特殊和稀少。
但是我们这里所讨论的是战争，是一个普遍的现象。
你难道认为拿破仑发动战争，
也是像父亲为保护女儿而杀人那样被逼无奈？
比之前讲得好多了！真棒，奥尔加！
你巧妙地避开了一个恼人的问题。
我们重新理一遍这个例子，以免细节产生歧义。
我们去掉父亲和小女孩的角色。
父爱会让父亲杀死恶棍，
他根本无暇考虑自己这么做是否符合至高的道德准则。
因此，我们以一个没有孩子的道德家来代替父亲，
在这个道德家面前，一个手无寸铁之刃被蛮人袭击。
根据你的说法，
他是应该置身事外、宣扬美德，
看着蛮人折磨受害者？
这位道德家是否会感到 自己有道德义务去用武力阻止蛮人，
即使可能有杀人的风险？
而且，另一方面，
假设他为了维持自己的美德而眼看罪行得逞，
你不觉得他的良心会谴责他吗？
他难道不会羞愧到自厌的地步吗？
也许道德家会感受到你所说的这些，
但这只是因为他不相信世界上存在道德秩序。
或者是因为他忘记了，上帝存在于正义而非蛮力之中。
说得很好。
你如何反驳，尼古莱？
我觉得你不如换种说法，
说得更简单直白一些，
你的意思是一个相信神的公义的道德家，
不应该用武力阻止蛮人，
而是应该向祷告上帝，祈求他来阻止邪恶，
要么施行道德上的神迹，
比如令罪犯忽然忏悔，
要么施行生理上的神迹，比如令他忽然瘫痪？
用不着瘫痪。
罪犯可能会忽然受惊，
或者有什么别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具体通过什么途径不重要。
神迹之所以不可行，不是奇迹事件本身不可能发生，
而是祷告的行为与其作用对象之间的联系微乎其微。
无论如何，奥尔加的阻止犯罪的方法，
就是去祈求上帝施行神迹。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相信世界是围绕 良善的、理性的法则运转的，
世界遵守、且只遵守这一法则。
这一法则就是：上帝的旨意。
原谅我，亲爱的奥尔加，你几岁了？
何必明知故问？
我问你，是为了说接下来要说的话。
就说是二十六岁吧。
稍微比那大些。
那么你很可能已经见识过、听过或在报纸上读到过，
邪恶和不道德的行为在全世界各处普遍存在。
是的，那又如何？
换句话说，所谓的“道德秩序”、公义、上帝的旨意，
并不会自行发生。
显然，
如果邪恶存在， 那么上帝要么无法阻止它，要么不愿阻止它。
因此推得，上帝并不良善，或并不全能。
- 这想法并不新，但很对。 - 你怎么能这么说？
看看我们都谈到了些什么！
哲学会迷惑人。
这是因为这哲学是错误的，我亲爱的英格丽达！
上帝的旨意无关人类的善恶观。
它无关任何观念，
但它与一种真正之善的概念紧密相连。
否则，如果善和恶对神来说是一样的，
那么你就彻底自相矛盾了。
请问此话怎讲？
因为如果神可以允许一个 受兽性驱使的蛮人去攻击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那么神就更不会反对我们中的一人 因同情受害者而杀死蛮人了。
你很难同意这样一个荒谬的观点：
杀死一个无辜之人在上帝眼中不是恶，
而杀死一个蛮人却反而是恶。
你觉得荒谬，是因为你看待的角度错了。
要去评判其是否道德，
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杀人者，而非受害者。
你将杀人者称为“蛮人”，
也即，一个没有理智和良心的人，
那他的行为又怎么能被称之为恶？
但是我们说的是“蛮人”的字面意思吗？
这就像是我对我女儿说：“你真笨，我的‘天使’。”
而你却批评我说，天使不可能笨！
这完全离题了…
不好意思，我明白称罪犯为“蛮人”是一种比喻，
罪犯当然是没有尾巴、没有蹄子的人类。
但我们之所以这么说， 正是指他字面意义上缺少理智和良知。
一个有良知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你又在玩文字游戏了！
显然，人之所以表现得像个“蛮人”，
是因为他“失去”了理智和良知， 这“失去”是指他不再听得见它们的呼声。
但他是不是真的字面意义上“失去”了理智和良知，
这是你必须要证明的。
在你能够证明之前，
我仍然继续相信：
这个“蛮人”与我们的区别不在于他没有理智和良知，
而是在于，他因自己残忍的欲念 而做出了违背它们的行为。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一个蛮人，
但是我们都将其锁在心中，作为共同的守则。
这个人释放了心中的蛮人，并且屈从于他，
他有着锁住蛮人的锁链却没有使用。
正是这样。
如果奥尔加还不同意，那就用她自己的逻辑驳倒她！
如果这个罪犯仅仅只是一个没有理智和良知的蛮人，
那么杀死他将无异于和杀死一只攻击人的狼或老虎！
据我所知，动物保护协会都并不认为这样违法！
你们忘了吗？无论这个男人处于怎样的状况，
无论他是缺乏理智和良知，
还是有意识地犯下罪行，
就算这些情况都可能存在，
那么杀不杀他就与他无关，而是与你们自己有关了。
因为你们自己是拥有理智和良知的，
你们也不希望做出违背它们的行动。
因此，你们不会杀死那人，无论他是什么人。
如果杀他违背我的理智和良知，我自然不会杀他。
但是假如我的理智和良知让我做别的呢？
比如让我做一些更加理智和真诚的行为。
有意思。请继续！
首先，
理智和良知可以数到三。
真是这样！
因此，除非理智和良知撒了谎， 否则它们会说“三”而不是“二”…
- 尼古莱，拜托… - 我没明白。
根据你的观点，
理智和良心只涉及两个人：我自己和那个罪犯，
它们不允许我去伤害那人。
但是还有第三个同等重要的人：
那个需要我帮助的受害者。
你一直忽略她。
但是良知不会忘记； 而上帝的旨意正是让我去拯救被害者，
同时尽量不要伤害到罪犯。
但是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她。
先尽量口头劝说，
如果没用，那就使用武力，
如果我的手被绑住，那只剩下一个办法：
祷告。
至于哪个办法好，你可以自己决定。
对我而言，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
我必须拯救被害者，这是我的良知告诉我的。
一语中的！万岁！
好吧，尼古莱，
我得当心不要让自己的良知管太宽。
我的良知很直白地告诉我，不要杀人，句号。
似乎我们的讨论没有取得进展。
即便我同意你的看法：
任何人都可以允许他自己杀人，那又如何？
你难道认为帖木儿大帝²¹，或者亚历山大大帝²²， 或者基奇纳勋爵²³，
注21：中亚著名的征服者，出身突厥化的蒙古贵族，建立帖木儿帝国。 注22：即亚历山大三世，马其顿王国国王。 世界古代史上杰出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西方历史上四大军事统帅之首， 注33：出生于爱尔兰的英国陆军高级军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起关键作用。 以其绘制的征兵广告闻名，组织了英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志愿军。
他们的军队四处征伐， 是为了从作恶之人手中拯救无辜者？
即使将帖木儿和亚历山大大帝相提并论，
有影响我们讨论进程的风险，
况且这也是你第二次如此莽撞地举例了；
但还请允许我提供一份史实作为参考，
以便帮助我们看清个体自卫与国家自卫之间的类同。
地点是基辅²⁴，时间是十二世纪。
注24：指当时的基辅罗斯公国及其分裂后的各个诸侯国，基辅为都城。
各个公国统治者的对战争的看法似乎和你一致，
他们只认同自卫战争，
因此拒绝与波罗维茨人²⁵开战。
注25：即库曼人，突厥人的一支。库曼人是欧亚草原上凶猛的游牧战士， 对中世纪的巴尔干地区产生了持久的影响。
他们不希望将百姓卷入战争的苦难中。
对此，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²⁶如此回答：
注26：古罗斯的政治家、军事家，1113-1125年期间作为基辅大公在位， 试图将当时已分裂为数个公国的基辅罗斯恢复统一，但未能实现。
“你可怜乡巴佬们，却忘记了春天一到…”
尼古莱，请注意你的用词！
- 但这是编年史上的写的！ - 那也一样。
既然你背不出原话，那就用你自己的话来说。
无论如何，这话听起来很蠢：“春天一到”。
就好像接下来要说：“百花齐放，夜莺歌唱。”
结果从你的嘴里蹦出了一个“乡巴佬”！
行吧。
“春天一到，农民外出耕田，”
“波罗维茨人会来杀了他，”
“偷走他的马，”
“然后成群的波罗维茨人会来屠杀农民，”
“俘虏他们的妻儿，”
“劫走他们的牛群，烧毁他们的村庄。”
“你不想保护他们吗？我想。”
“这就是我为什么呼吁你去攻打波罗维茨人。”
统治者们羞愧地服从了，
在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领导下，国家实现了和平。
但是后来他们又恢复了和平主义，
自暴自弃地过着可耻的生活。
俄罗斯终结于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而这些统治者的后代们， 则终结于伊凡雷帝²⁷之手。
注27：即俄国沙皇伊凡四世。生性残暴，以屠杀大贵族而臭名昭著， 甚至在愤怒中杀死自己的皇太子。其政府极力巩固中央集权，加强专制。
我不明白。
首先，你描述了一个我们都不熟悉的、 也很可能永远都不会熟悉的情况，
而后你又引用了一个 很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话，
无论如何，他和我们无关。
那你倒说说看，奥尔加！
但是奥尔加，你不正是鲁里克王朝²⁸的后代吗？
注28：鲁里克王朝是基辅罗斯在13世纪中叶最终解体前的统治王朝。
是的，我是。
照你这么说， 我应该对鲁里克、西努斯和特鲁沃²⁹的故事感兴趣。
注29：根据12世纪的《俄罗斯本纪》，鲁里克为瓦兰吉族的一位酋长， 被认为是鲁里克王朝的建立者。西努斯与特鲁沃则是他的两个兄弟。
别误会我，但是一个不认识自己祖先的人，
正如一个认为自己是被鹳从天上扔下来的孩子。
那么那些没有祖先的不幸之人怎么办？
话说回来…
今天早上，在下楼吃早饭前，
安德烈·尼古拉维奇交给我一封信，
然后他忽然坦白道：
“一生中，我唯有一次感受到了完全的道德上的满足，”
“甚至可以说是狂喜。”
“而我所做的这一善行 是也将永远是我最美丽而纯洁的回忆。”
而他这唯一善行却是一桩罪行。
而且还不是小罪，
因为他在十五分钟内屠杀了超过一千人。
这为何是善行？
要讲清楚这件事不容易、
请原谅，但我很难冷静地复述它。
它是如此强烈地震撼了我。
告诉我们，英格丽达！
我还是给你们读一段他的信吧。
故事是关于大炮的，
发生在我们对土耳其人的最后一战中。
他当时在哥萨克人的军队，十月三日之后…
十月三日？
那时正是阿拉贾-达赫战役³⁰。
注30：1877-78年俄土战争高加索战役中的一场关键战役。 俄国军队突破了土耳其军队在阿拉津高地的防线，这使他们掌握了主动权。
听好了。
“我率领着下诺夫哥罗德³¹的龙骑兵³²，”
注31：俄罗斯的一个州，位于伏尔加河流域。 注32：在军事史上的标准定义为骑马机动步兵，使用火枪。
“三百个库班³²来的哥萨克人，”
注32：俄罗斯南部围绕着库班河的一个地理区域，定居者主要为哥萨克人。
“以及一连炮兵。”
“这里地貌荒凉。”
“山上的景色很美，”
“但在山谷里，只有烧毁的村庄和贫瘠的土地。”
“十月二十八日这一天，”
“我到达了一处山谷，”
“地图上写着这里有一个亚美尼亚³³村庄。”
注33：高加索地区的古老民族，19世纪时归属俄罗斯帝国。
“在村庄的入口处，小路拐了个弯，”
“我的哥萨克人部下在那里僵立如石头。”
“我向他们飞奔过去。”
“在我目睹那里的景象之前，从烤肉的焦味之中，”
“我已经明白了， 这是巴什巴祖人³⁴留下的‘残羹剩饭’。”
注34：奥斯曼帝国军队的非正规士兵，主要招募阿尔巴尼亚人和切尔克斯人， 也包括来自欧洲或非洲的奴隶。他们以勇敢著称，但也尤其散漫无纪， 以喜好劫掠平民而臭名昭著。
“他们俘虏了一队没来得及逃走的亚美尼亚人，”
“用他们自己的习俗虐杀他们。”
“他们把亚美尼亚人绑在手推车下，然后在下面点火。”
“有些正吊，有些倒吊，”
“有些背朝上，有些腹部朝上，”
“全都低悬在火焰之上烘烤。”
“女人的乳房被砍掉，腹部被剖开。”
“我不想再讲细节了。”
“但其中一具尸体我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一个女人，仰面躺着，”
“脖颈和肩膀被绑在车轴上，”
“这样她就没办法转过头去了。”
“她既没有被火烤，也没有被活剥，”
“但是她的脸却扭曲得不成样。”
“很显然，她死于极度的惊骇。”
“在她面前，”
“一根木桩立在地上，”
“上面绑着一个赤裸的婴孩。”
“这无疑是她的儿子。”
“婴孩被完全烧焦了，眼窝里没有眼球。”
“婴孩旁边是一个木炭烤架。”
“一开始，我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中。”
“我忍着恶心环顾四周，机械地行走。”
“我下了命令：快步前进！”
“我们进入了烧毁的村庄。”
“村庄被洗劫一空，夷为平地。”
“忽然，一个鬼魂般的人从枯井中冒出来。”
“他浑身肮脏、衣衫褴褛，”
“跌落在地上，用亚美尼亚语念着悼词。”
“我把他拉了起来，询问他情况。”
“他是另一个村子的亚美尼亚人，”
“是一个好孩子。”
“他来这里是要做生意。”
“碰巧赶上这里的居民准备逃走。”
“他们刚一出发，巴什巴祖人就发动了袭击。”
“敌人有很大一群……‘四万’，他估计道。”
“他听到了叫喊，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惨剧。”
“然后他听到巴什巴祖人从另一条道路返回。”
“‘他们要去我们的村子’，他说道， ‘然后对我们村里人做同样的事。’”
“他哭个不停，绞着手。”
“刹那间，我豁然开朗。”
“我的心融化了，仿佛世界再次对我绽开笑容。”
“我问亚美尼亚人他们离开多久了。”
“他估计，大概有三个小时。”
“‘骑马去你们村子要多久？’”
“‘五个小时。’”
“我给了亚美尼亚人一匹马，然后跟着他。”
“我们穿过峡谷，我的心情十分超然。”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爬上那些山的。”
“我们刚从最后一个山谷出来，”
“正准备回到干道上，”
“忽然，我看见亚美尼亚人在向我们招手，”
“给我们打信号。”
“‘他们就在那儿。’”
“我到部队前锋去，拿起望远镜看。”
“那确实是他们，肉眼可见之处全是骑兵。”
“虽然没有四万人，但也有四千人，甚至五千。”
“魔鬼的小兵们看到了我们，转了过来。”
“我们刚一来到他们的左翼， 他们就开始朝我们的哥萨克士兵开火。”
“这些亚细亚人还有模有样地操着欧洲的步枪咧！”
“四处都有哥萨克人从马上摔落。”
“于是我命令我的部下向那些魔鬼们开火，”
“分散开来攻击。”
“一把他们激怒，就撤退回大炮这里。”
“我安排了一个连来遮蔽大炮，”
“在炮连的左边排了一队下诺夫哥罗德人。”
“几轮交火之后，哥萨克人呼啸着撤退了。”
“魔鬼们紧追猛赶。”
“他们现在甚至不再开枪，只顾骑马飞驰，”
“直扑我们而来。”
“我对自己说，上帝旨意的时刻到了。”
“连一分为二，露出了炮口。”
“我命令炮兵开火。”
“上帝保佑，大炮连发六轮！”
“我生命中从未听过如此恶魔般的呼嚎！”
“不等他们反应是什么击中了他们，第二轮齐射来了。”
“我瞩目远眺，他们已溃不成军。”
“第三轮齐射击中了他们的后方，造成了混乱。”
“他们慌不择路，互相践踏。”
“然后，左翼的龙骑兵和哥萨克人一同进攻，”
“进行了一次大屠杀。”
“几乎没有人逃脱。剑刃补上了炮火的疏漏。”
“一些人放下武器，下马，”
“嘴里祈求着‘阿门’。”
“我坐视不理。”
“我的部下都明白，现在不是‘阿门’的时候。”
“哥萨克人和龙骑兵把他们都杀了。”
“任务完成了。”
“灵魂里，我感受到了主的复活。”
“我们把阵亡者的遗体捡回。”
“总共三十七人为上帝的事业献了身。”
“我们把他们平放在地上，盍上他们的眼睛。”
“部队中有一个军士，敖德钦科。”
“他是个高尚的老兵，很懂《圣经》。”
“我告诉他： ‘我们要举行葬礼，但我们不懂仪式规矩。’”
“‘代替牧师为我们的死者唱葬歌吧。’”
“他唱着合适的葬歌。”
“但是我们没有牧师来赦免死者的罪。”
“敖德钦科念诵着死者的名字，”
“他们为了上帝、沙皇和自己的国家 而战死在荣誉的战场上。”
“这时我真的感到， ‘爱基督的军队’不是空话，也不是一般的头衔，”
“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而战争永远会是一个伟大、光荣和神圣的事业。”
他埋葬了己方的阵亡者，充满了这样的启迪，
那他所屠杀的成百上千的人怎么办？
感谢上帝，在尸体提醒他们之前，
他们就自我感动起来了。
你真破坏气氛。
你怎么能这么说？
你还想让他做什么？
给那些豺狼安排基督教葬礼吗？
这些人既非基督徒也非穆斯林，鬼才知道他们是什么！
就算他疯到要给把这些人和哥萨克人一同安葬，
你也会指责他不尊重他们的信仰。
“天哪！这些可怜的人们，”
“他们一生都敬拜魔鬼和火焰，”
“现在却不得不接受尸检，”
“去参加粗俗的、迷信的基督教葬礼！”
他不这么做，还有别的顾虑。
他命令军官，禁止士兵们进入尸体二十步内的范围。
他看到哥萨克人正急不可耐地准备照例搜刮尸体。
谁知道他们会从这些魔鬼们身上染上什么瘟疫！
愿他们在地狱中腐烂！
我理解对了吗？
你害怕哥萨克人在搜刮了巴什巴祖人的尸体后，
会将瘟疫传播到你丈夫的军营里？
我觉得显然如此。
瞧瞧这“爱基督的军队”！
哥萨克人？
不过是强盗罢了！他们一直如此。
你没发现我们一直在说空话吗？
是的，我也觉得。
我不懂你想向我证明什么。
奥尔加感到惊讶的是： 崇高的、几乎圣洁的哥萨克人，
最终却“不过是强盗罢了！”，正如你所说。
战争又怎么能是“一个伟大和神圣的事业”，
如果按你所说， 它本质上只是强盗和其它强盗的斗争？
哦，原来战争就是 “强盗和其它强盗的斗争”啊！
但强盗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除非你觉得偷盗和在妈妈的面前烤婴孩是同样的。
我还要再给你们读一段：
“亲爱的英格丽达，”
“我的良心是如此纯洁，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
“我还在后悔自己 没有在发出最后一轮齐射的命令时死去。”
“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死在那一刻，”
“我会同三十七个哥萨克人一起直接来到上帝面前。“
“我们会在天堂中得到一个位置，”
“紧挨着福音书里的好强盗³⁵。”
注35：即“悔改的强盗”，是《路加福音》中描述的与耶稣同钉十字架 的两个无名强盗之一。他请求耶稣在他的国度到来时“记住他”。另一个 “不悔改的强盗”则让耶稣拯救他们三人，以证明他是弥赛亚。 “悔改的强盗”在天主教会中受到正式的崇敬。
福音书里记载好强盗是有原因的。
但是，我亲爱的英格丽达，
福音书里并没有说，
只有基督徒可以成为好强盗啊！
你为何如此针对我？
他哪里用民族与宗教区别善恶了？
亚美尼亚人和我们属于同一民族、信仰同一宗教吗？
可“魔鬼的小兵”们不也是人类吗？
他说每个人都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恶的吗？
他说了在每个强盗的心中， 不管是懦夫还是巴什巴祖人，
都可能存在一个“好强盗”了吗？
谁能理解你的逻辑？
她说得对。
要么你说所有恶人都是不负责任的畜生，
要么你就只能承认，在火上烤婴孩的巴什巴祖人，
很可能也是福音书中的好强盗！
所有这些诡辩都是在为罪恶做掩盖。
对我来说，每个人心中都有善恶的种子，
这并不重要。
葡萄汁既能酿酒又能酿醋，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瓶子里装的究竟是酒还是醋。
因为如果里面装的是醋，
而我喝了酒，又把它端给其他人喝，
就算我辩解说这醋是葡萄汁酿的，
那也无益于任何人，
只会让大家全都胃疼。
“人皆兄弟。”
说的真棒。
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那又如何呢？
兄弟之间也会有区别。
我想知道哪个是该隐³⁶，哪个是亚伯³⁷，不可以吗？
注36：出自《创世纪》，该隐，亚当与夏娃最早所生的两个儿子之一。 因上帝看不中自己的供物，而看中弟弟亚伯的供物，而将后者杀害。 注37：出自《创世纪》，该隐的弟弟。
假如我的弟弟该隐剥了我弟弟亚伯的皮，
而我不可能对兄弟之争漠不关心，
于是打了该隐一耳光，
阻止他再次犯罪。
“我应该站在一边还是应该打他？”
为什么又绕回这种两难抉择？
因为我们找不到第三种选择，奥尔加。
奥尔加，
之前你建议我们向上帝祈祷，
求他出面消灭罪恶、改邪归正。
现在你似乎放弃了这种方法。
我依旧相信祷告是正确的方法，
但是祷告不能取代行动。
比如，一个虔诚的人会在饭前祈祷，
但是他们用自己的下颌咀嚼食物。
我相信，
安德烈·尼古拉维奇在下令开炮前， 也一定做了祷告。
这样的祷告是在亵渎神明。
重要的不是祷告，而是行驶上帝的旨意。
也就是说？
深受福音书精神浸染的人，
在有需要的场合下，
会发现自己拥有大能，可以通过语言、行为和表情，
来动摇他的瞎子兄弟，使他不去行杀戮或其它罪事。
他可以使其留下强烈的印象，
以迫使他回转到正确的道路中。
天哪！
你的意思是，面对火烤婴儿的巴什巴祖人，
他应该做一些动人的手势，
说一些感人的话语？
亲爱的奥尔加，
考虑到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 以及共同语言的缺失，
三言两语的规劝恐怕并不合适！
不管怎么样，做手势是你最好的办法了。
但事实上，
将军要用什么语言、说什么内容，
才可能劝得动巴什巴祖人不要犯罪？
我没有说他可以向他们传福音。
我只是说，一个充满了福音恩典的人，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
也可以找到办法来唤醒每一个人心中隐藏的善。
你真的相信吗？
我毫不怀疑。
那么你认为基督耶稣自己充满了福音恩典吗？
这是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为什么耶稣没有运用他的福音恩典，
来唤醒犹大³⁸、希律王³⁹、犹太祭司长⁴⁰和 “不悔改的盗贼”心中隐藏的善。
注38：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后因三十个银币而将耶稣出卖。 注39：耶稣是哒罗马帝国在犹太行省耶路撒冷任命的代理王。为追杀 刚降生的耶稣，下令将伯利恒周边地区境内两岁以下的婴孩全部杀死。 注40：犹太教神职，这里耶稣时代的特指祭司长该亚法， 他组织了杀死耶稣的阴谋，并主持了犹太公会对耶稣的审判。
在谈论善的时候，我们总是忘记这一点。
但是奥尔加，你必须二者择其一。
要么信奉耶稣和福音书为最高权威，
要么继续坚持你的道德乐观主义。
因为第三种选择，
也即：将福音书视为虚构， 甚至视为教会对事实的歪曲，
这条路早已有人尝试，但你永远不可能这么想。
不管你根据的立场 而对福音书的内容进行了多少断章取义，
有一个事实是无可争辩的， 并且对我们的讨论至关重要：
耶稣是被恨他的仇敌迫害至死的。
他没有为这样的邪恶所染，
他没有反抗、而是原谅了他们，这我们都明白。
但是按照你的立场而言： 为什么耶稣在原谅他敌人的同时，
却没有把他们的灵魂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为什么他没有以温柔的力量来战胜他们的邪恶？
他为什么不唤醒他们内心的善良？
他为什么没有给予他们光明与重生？
为什么他不向犹大、希律王和祭司长行神迹，
就像他对好强盗所做的那样？
因此，他要么做不到，要么不愿意。
无论是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
按照你的逻辑都可以推得：他没有被真正的福音精神浸染。
而既然我们所讨论的是基督的福音书，
那么很显然，
基督自己没有被自己的福音浸染。
恭喜你！
我不准备继续和你唇枪舌战，
我也不会再和英格丽达就爱基督而争吵。
尼古莱，
似乎到了用午餐的时候了。
是的…
我们马上就可以用餐了。
很好。
而且，我们当然不能就这么仓促地结束这一话题。
稍后我们来玩牌吧。
但是我们真的应该继续讨论。
你不觉得吗，爱德华？
我们是不是该继续讨论？
我很庆幸这话题结束了！
这场讨论已经让气氛变得不对了，
尤其是一旦涉及到信仰的论战时。
讨论这些已经过时了，而且我爱惜自己的羽毛。
别开玩笑了，爱德华！
你必须参与。
我同意参与，但条件是：少谈些宗教。
我很难保证我们会完全不谈宗教，这也不可能。
但是请少谈些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句“看在上帝的份上”在语境中倒是可爱。
如果你想少谈些宗教，那你自己就要多发言。
虽然我宁愿旁听，尤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
但我还是准备好牺牲自己的两小时，
来拯救我们的小团体免于内战之苦。
内战是不利于玩牌的。
多么纯洁的灵魂！
很好！
所以，稍后我们会继续讨论福音书。
奥尔加也有时间准备一些更有力的论据。
既然这样，
晚饭也留下来吃吧，爱德华…
多讨论讨论精神性的话题对你来说也不坏。
我可不准备牺牲这么多时间。
明天我还要启程去尼斯⁴¹。
注41：法国东南部城市，位于地中海沿岸，欧洲最有魅力的度假胜地之一。
尼斯？
你的借口真拙劣！
这根本没用。我很早以前就破解了你的暗语了。
我们都知道，当你说“我要启程去尼斯”时，
其实是在说“去蒙特卡洛参加宴会”。
真可惜！
我们只好自己吃晚饭了。
把你自己浸淫在物质之中吧，
只要你别担心不久之后变成鬼魂。
去尼斯，去蒙特卡洛吧！
愿上帝根据你的美德来让你赢钱！
我的美德和上帝没什么关系，
而是为人处世不可或缺的品质。
至于赢钱，倒是可以倚靠上帝，
不管是玩轮盘赌⁴²还是别的什么。
注42：一种赌博游戏形式。
但是我们总归还会再见面的。
- 奥尔加！ - 可怜的孩子！
奥尔加！
- 伊斯万！ - 我去取些水来。
你知道，这类话题…
她冷得和冰一样！
请张开她的嘴！
给她点呼吸的空间！你在挤她。
从切尔诺夫策⁴³到柯尼斯堡⁴⁴需要两天。
注43：位于普鲁特河上游，布科维纳北部地区。 现为乌克兰切尔诺夫策州首府。 注44：原德国城市，位于桑比亚半岛南部， 二战后根据《波茨坦协定》成为苏联领土，今改称加里宁格勒。
途径切尔诺夫策、伦贝格⁴⁵、华沙⁴⁶、维尔纽斯⁴⁷。
注45：现称利沃夫，乌克兰西部主要城市与文化中心。 注46：现为波兰首都，地处波兰中部维斯瓦河两岸。 注47：现为立陶宛首都，位于立陶宛东南部边境处。
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但要花更长时间，大概三天。
途径布达佩斯⁴⁸、维也纳⁴⁹、布拉格⁵⁰、 柏林、但泽⁵¹。
注48：位于多瑙河中游两岸，现为匈牙利首都。 注49：位于多瑙河畔，现为奥地利首都。 注50：现为捷克首都，地理上恰好位于柏林与维也纳之间。 注51：波兰海港城市格但斯克的德语称呼，位于波罗的海沿岸。
然后你就到达了柯尼斯堡。
第二章
伊斯万
好了。
你试过了吗？
当然。
你也试过了，对吧？
移动人行道⁵²是一项新发明，
注52：首次出现于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会。1900年的巴黎世博会 由一条三公里长的移动人行道环绕，大获成功，吸引超过七百万游客搭乘。
它可以搭载无数的游客…
- 五千万。 - 是的。
实际上要少些。
处于集体中时我总是很惬意。
比如在蒙特卡洛对吧。
蒙特卡洛或别的地方都一样。
没有任何地方需要高尚美德的统领。
但是试试生活在一个 连一个礼貌的人都没有的世界里！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世界？
想象一下索尔费里诺战役⁵³中的士兵们，
注53：奥意法战争中最后一次战役，发生于1859年6月24日。 法国-撒丁王国联军与奥地利帝国开战并最终获胜。
他们互相开火的同时向对方嘘寒问暖。
你不如举例说：生活在中非的人们不需要礼貌。
但我指的是一个文明社会中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话，
没必要有崇高的美德，
也不需要所谓的基督教。
你同意吗？
我在想我最近听说的一件悲伤之事。
我们的朋友米克洛斯上周一去世了。
你怎么会现在突然想起他？
难不成他是因为别人的不礼貌而死？
恰恰相反，他是死于自己太过礼貌。
如果方便的话，请详细讲给我们听。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们的朋友，
他也认为礼貌是社会道德的基础。
因此他觉得自己有义务 尽可能严格地遵守礼貌规则。
也就是说？
无论是谁寄来的信，他每一封都读，
每一本寄给他评价的书册他也都读，
他回复每一封信，
给每一部书册写评价。
无论对他提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这样的工作量也太大了！
结果就是，他每天都在为别人的事情奔忙，
只把晚上留作自己的私人时间。
更何况，他还接受每一个邀请，
接待每一个登门拜访的客人。
当他还年轻、还喝得下烈酒时，
这样监狱般的生活固然压抑，
但酒将他从绝望中拯救出来， 生活总还不至于变成一桩惨剧。
当他想上吊自杀时，他拿起一瓶酒，
喝下一大口后，便能更勇敢地背负生活的重担了。
但是他的体质不好。
大约四十岁时，他戒了酒。
失去了烈酒的麻痹，他的生活仿佛变成了地狱，
再后来，我们听说他自杀了。
这全是因为礼貌？他很明显是疯了！
他没能平衡他的生活，但他没疯。
我也听说过一些能使人失心病狂的疯病。
但他的情况并没有这么简单。
不好意思，但你朋友的精神错乱并不能归咎于礼貌。
他的意思是，礼貌绝不可能成为绝对的规则。
绝对规则是被那些彻底逃避现实的人发明出来的。
我不承认任何绝对规则。
我只遵守必要的规则。
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遵守卫生规则，
那我自己和其他人都会因此感到恶心。
我不想要引起或经历不愉快的感受，
因此，每天我都遵守规则洗漱、更换内衣，
这不是因为卫生规则是绝对的，
也不是因为它是神圣的，
而是因为违反它实际上无利可图。
真切实际啊！
对于礼貌规则也一样， 生理卫生正是礼貌的一部分。
遵守规则比违反规则更方便。
因此我遵守规则。
如果你的朋友认为，
礼貌规则要求他每信必回、每求必应，
而不顾他自己的方便，
那这早已不是什么礼貌，
而是愚蠢的自我牺牲。
他陷入了一丝不苟的狂热中，最终为其所毁灭。
看到一个人死于如此愚蠢的理由而死， 真糟糕啊！
你就不能让他回心转意吗？
我什么都试过了。
他有个厉害的朋友，翁贝托，
他是一个修道士，有点像个圣愚。
我的朋友很尊敬他， 常常请教他精神方面的困惑。
翁贝托立刻嗅出了他痛苦的根源。
我认识这修道士，他们谈话我有时在场。
米克洛斯一向他提出道德疑虑，
问他自己做得是对是错，
翁贝托就立刻打断道：“够了！”
“为你的罪而悲伤毫无意义。”
“听我说：”
“每天犯五百三十九次罪…”
五百三十九次？
- 五百三十九次。 - 真健康啊。
仅仅一天！
“最重要的是，不要悔改，”
“谁都会在犯罪后悔改。”
“好好犯罪，切莫悔改。”
“如果犯罪是邪恶的，”
“那么记住罪意味着怀恨在心，这是不好的。”
“最不好的就是记住自己的罪。”
“你最好记住别人对你犯下的罪，”
“这样以后你就可以避免重蹈覆辙。”
“但对于你自己犯的罪， 要将它们完全从记忆中抹去。”
“悲伤是唯一致命的罪，因为它会唤起绝望，”
“而绝望比罪更邪恶，它正意味着灵魂的死亡。”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罪？”
“酗酒是罪吗？”
“聪明人喝酒都量力而行，”
“如果他撑不住，他就不再喝了。”
“但是一个蠢人连和泉水也能喝醉。”
“这意味着，酗酒之罪不在于酒，而在于人的愚蠢。”
“正是出于愚蠢，一些人才以酒自焚，”
“这不只伤害外在的身体，也伤害心灵。”
“我亲眼见到他们随意挥霍燃烧自己。”翁贝托说道。
“还有什么罪，”
“在你眼中是通向地狱的呢？”
“对于违反第六诫⁵⁴的罪，”
注54：即“不可杀人”。
“我实话实说：”
“评判这种罪并不容易， 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赞赏它。”
“我不推荐你犯这种罪！”
“当然，杀人是有很大乐趣，”
“这毫无疑问，”
“但是在那之后，绝望会紧随而来，令你短寿。”
他还曾如此说道：
“年轻人还嫩的时候，”
“有欲望是好事。但之后你逐渐学会自控。”
“然后你开始检视过去，质问自己：”
“‘我是怎么失去天真、纯洁和肉体的清洁的？’”
“这完全是蠢话，会让你成为魔鬼的笑料。”
“魔鬼很高兴看见你的灵魂没有高升，”
“而是困于泥潭之中。”
“我的建议如下：”
“魔鬼一旦出现，引诱你去悔改，”
“你就往空中唾口唾沫，告诉他：”
“这些就是我的大罪，”
“在我眼中，它们就值这点！”
“这样他就离你而去了。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翁贝托说道。
“还有什么别的罪呢？”
“你不会去偷东西吧？”
“就算你偷了，也没什么。现在人人都偷。”
“别担心这些细枝末节，要尽量避免悲伤。”
“当你想起你的罪时，”
“当你质问自己是否伤害过他人时，”
“去戏院看戏吧。”
“和朋友出去玩吧。”
“读一读笑话吧。”
“如果你真的想要遵守规则，那我给你一条：”
“坚定自己的信念，”
“不要害怕罪恶，而要享受与神同住的喜乐。”
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上帝的生活是可怕的，”
“要学习上帝的话语。”
“如果你仔细阅读，会发现每句经文都是珍宝。”
“发自内心祈祷，一天至少祈祷一两次。”
“当然，别忘了洗漱…”
这是说给你听的。
“一次虔诚的祈祷灵魂最好的肥皂。”
“为了胃脏健康而斋戒，”
“别去想别人的事，”
“如果你有别的要忙，就别去做好事，”
“对那些有求于你的穷人要慷慨，”
“捐钱给教堂和修道院，但不要记名，”
“因为天堂会给予你公正的回馈。”
“这样，你的身体和灵魂都会健康。”
“无视那些企图动摇你灵魂的固执之人，”
“因为他们自己的灵魂空空如也。”
这些话对我的朋友起了好作用，
但还是没能把他从糟糕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但是你说的这位修道士， 他的观点和我一样，只是说法不同。
真是个令人震惊的道德家！
“好好犯罪，切莫后悔。”这句我喜欢。
我估计他不会对所有人都说这句话。
对于蠢蛋和恶人，恐怕他就会换副强调了。
说得很对。
当他发现我朋友过于谨小慎微，他就开始讲哲理，
甚至变得宿命论。
一个非常聪明的老太太也对翁贝托很感兴趣。
她是个俄国东正教徒，但是在国外受过教育。
她听说翁贝托后，想请他做自己的精神顾问。
但是他不让她说出自己精神方面的担忧。
“为什么要因为这种蠢事而烦恼？”他说。
“有何意义？”
“如果我这种农民都感到无聊， 那上帝又怎么会感兴趣？”
“够了！你永远都只是个臭老太婆罢了！”
她亲口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笑出了眼泪。
她试图反驳他，
但他讲了《神父们的生活》中的一个故事， 赢得了辩论。
什么故事？
翁贝托曾经给我和米克洛斯讲过这个故事。
这是个美丽的故事，
但现在讲起，太花时间了。
你们听到歌声了么？
是的。
是，现在是平安夜。
他们是来…迎圣诞节的。
这是这里的传统。
- 你想要去听他们唱吗？ - 当然。
我们想要出去一下，谢谢。
这是个男唱诗班，是吗？
是的，他们在每一家都唱颂歌。
快点，快点！
我们喝些茶吧。
或许喝些白兰地？
告诉夫人快点来，伯爵不舒服。
去告诉她！
科里亚！
去把布鲁门菲尔德医生找来，伯爵在流血。
快去！
…二十九日，圣多马·贝克特⁵⁵日，
注55：担任坎特伯雷教区总主教，因反对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干预教会因， 在坎特伯雷大教堂遭刺杀殉道。教宗亚历山大三世于1173年封他为圣人。
三十日，圣家节星期日⁵⁶。
注56：天主教节日，主要庆祝圣家（耶稣、玛利亚和约瑟）。 它在圣诞节后的周日举行，如果圣诞节是在周日，那么就在12月30日举行。
三十一日，圣…
圣西尔维斯特⁵⁷日。
注57：指西尔维斯特一世，在西方教会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担任教皇。 他的节日圣西尔维斯特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日，圣母玛利亚日⁵⁸。
注58：根据圣经，玛利亚在第八天为耶稣基督行了割礼。 东正教会圣诞节后的第八天（1月1日）庆祝圣母玛利亚日。
萨莉卡，过来！
闻闻！
这正常吗？
再闻闻！
我之前告诉过你！
去把他找来！
请给我们倒些水。五杯。
尝尝看。
全喝下去！
继续。
上周是这样。
这周还是这样，
如果下次再出现…
詹西，把茶炊⁵⁹拿上。
注59：指俄式茶炊，一种用于烧水的传统金属容器。 加热的水通常用来泡茶，许多茶炊在烟囱周围有一个环形附件， 用来放置和加热装满茶叶浓缩物的茶壶。
他们现在要喝茶了。
我们八点钟上晚餐。
去厨房把所有事情都弥补好。
因为如果再发生一次，
我会非常、非常生气。
听懂了吗？
去。
要治疗咳嗽，把榅桲⁶⁰涂上黄油后彻底煮熟，
注60：一种水果，味酸，可生食或煮食，也可作药用。
然后吃掉榅桲，喝掉汤。
治疗口臭，则用煮白柳叶的水漱口十次。
小心！
漱口十次。
治疗抽筋，就用榅桲皮上的灰擦抽筋的部位，
每周二做一次，连做三轮。
这消息真轰动！
- 什么？ - 他们杀了那女孩。
谁？
那个歌厅舞女。
图尔桑斯基…
艾尔莎。
现在我们把你抬起来。
轻点，轻点！
悠着点。
她被称作“女巫艾尔莎”。
谁？
她的丈夫是施密特·米克萨。
一个家具厂的大老板。
我读到过这则新闻。
弄好了。
悠着点…
- 茶沏好了吗？ - 马上。
茶里加甘菊、金盏花、薰衣草、薄荷。
我们把他慢慢抬起来。
轻点、轻点。
好了。
稍微抬高些。
舒服吗？
- 奥尔加？ - 我在这里！
-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 不用了。
昨天，欧洲各国团结一致、保卫自己，
今天，它们在传播文明上团结了吗？
抱歉…
波旁王朝的糟糕政治…
- 您召我来吗？ - 有什么事？
- 您有找我吗？ - 没有，该死！让我一个人呆着。
这正是我们所说的“丑事”。
请随我去图书馆用茶吧。
这不是嘴上功夫，政治错误必须付出代价。
他们愿意的话就把它视为神秘之物吧。
承认吧，你的政治补救措施最终会变得烦人。
我本应早就结束这一话题，要不是有人打断了我，
然后让一个哗众之人来说话。
别生气，我只是在开玩笑。
恰恰相反，我觉得对于你的年龄和境况而言，
你机智得不像样。
我想说的只不过是，我们现在和欧洲团结一致，
共同为土耳其带来文明开化⁶¹。
注：指俄土战争。
所以我们必须有着共同的战略。
那么，亲爱的尼古莱， 你是要请我们喝土耳其茶吗？
土耳其茶？不。
这可太棒了，玛德琳。
我可不敢给你们喝土耳其茶。
这是普通的俄罗斯茶。
是其中最好的。
确实，是最好的茶。
我在想一句中国格言，
这句格言是我们的大使朋友告诉我的。
这格言是这么说的：
“茶比酒要好，”
“因为茶不会使人酒醉乱性。”
“茶也比水好，”
“因为茶不会携带疾病。”
“水一旦含有有害元素，就会变成毒药，”
“茶则不会。”
第三章
爱德华
虽然我们对土耳其仍然无能为力，
但我们可以发挥关键作用，
尤其是在中亚和远东地区，
全球历史的重心似乎即将向那里转移。
鉴于地理位置的优势，
俄罗斯所能做的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多。
当然，除了英国。
因此，我们在这方面的政策，
是尽可能与英国人达成永久协议，
以免我们之间文明的盟友关系 恶化为荒谬的仇恨和不光彩的竞争。
无论是在人们的生活中，还是在国际关系之中，
我都从未听说过盟友之间的敌意或嫉妒 会让彼此变得更强大、更富有、更幸福。
聪明人知道这一点，
而我认为像俄罗斯这样聪明的国家 更要践行这一点。
在远东与英国人发生冲突是疯狂之举。
更不用说在陌生人面前吵架的坏处了。
或者说，你认为我们更像黄脸的中国人，
而不是莎士比亚和拜伦的同胞吗？
这是一件微妙之事。
记住，
如果你们同意我的观点，并且认识到，
现在俄国政府必须且只需为自己设下两项任务：
第一，维护欧洲的和平，
因为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任何欧洲的战争，
都会是一场荒谬而罪恶的内战；
第二，
把我们的势力范围内的野蛮人进行文明开化。
那么我们将会看到，
这两项任务具有内在的价值，并且相辅相成。
令人惊讶的是，
它们彼此互为条件。
如果中国知道欧洲在支持我们，
你觉得我们在亚洲还会如此失势吗？
但如果他们看到欧洲不仅不支持俄罗斯， 甚至还反对它，
他们甚至会想攻击我们的边疆，
迫使我们在相距一万公里的两条战线上自卫。
我不相信蒙古入侵的鬼故事，
因为我绝不承认欧洲内战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真的发生内战， 我们也不得不面临蒙古的威胁。
正如你所说，欧洲战争和蒙古入侵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根本不相信这种“欧洲诸国团结一心”，
我也不相信未来世界会和平。
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
是不切实际的梦想⁶³。
注63：原台词中使用了“奇美拉”（chimaera）一词，是古希腊神话中 半狮半羊半蛇的怪物，现在则引申为不可能实现的想法，
我们在教堂中所唱的并非毫无意义：
“愿地球和平，愿人类善良。”
换句话说，要有和平，
人类必须先善良。
但是善良在哪里呢？
你见识过么？
只有一个欧洲国家 能让我们都感受到真诚的善意：
摩纳哥公国。
我们与该国的和平是非常稳定的。
但是想想我们的同胞德国和英国是怎样的，
既然他们的利益与我们一致，
既然他们的目的也与我们一致，不是吗？
我们与欧洲人的团结永不可能发生。
怎么永不可能发生？
这和平明明已经存在，是现实的本质。
我们与欧洲人团结一致 ，因为我们自己也是欧洲人。
这自从十八世纪一来就是一个既成事实。
不管是俄罗斯人的野蛮，
还是斯拉夫民族的“奇美拉” 都改变不了这桩事实。
那么，欧洲人自己是否团结一致？
比如，法国和德国，
又比如英国和它们二者？
显然，甚至连瑞典人都放弃了与挪威人的团结。
我只想说：
至少先等到欧洲国家自己团结了，
再宣布我们是欧洲人吧。
在他们彼此剑拔弩张时去和他们团结，
我们搞不好就被撕成碎片了。
“他们彼此剑拔弩张”！别担心。
不管是瑞典和挪威之间，还是法德之间，
都不会关系破裂。
这是显而易见的。
只有在我们国家，
才会有这么多人相信，
法国人是一群赶着去坐牢的冒险家。
他们就该被关进监狱。
让他们在那里面表达他们的民族主义， 鼓吹与德国打仗吧。
如果能把民族主义者的敌意都关进监狱倒也很好。
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自然，
我说这话还是有些心虚的。
显然，欧洲还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
就算分裂主义早在十六世纪就已存在，
欧洲也放弃了这虚幻的想法，
而国家统一的当前现实，那时就逐渐成形。
现在的欧洲也一样：
虽然尤其是在群众和浅陋的政治家中 仍存在区域性的对立，
但他们并不能引发重大行动。
他们没法在欧洲发动战争！
只要法国和德国不打仗，
他们彼此之间是否不和善，又有何关系？
战争并没有发生。
承认欧洲是一个整体，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欧洲人，
过去二十年，人们普遍认为：
欧洲，也即罗马-日耳曼文化⁶⁴的总和，
注64：指罗马帝国和日耳曼“野蛮人君主”先后统治的地区 中出现的罗马文化与日耳曼各民族文化的融合现象。
在文化和历史上构成一个统一类型。
但我们俄罗斯人并不属于这一类型，
而是属于另一类型：希腊-斯拉夫文化⁶⁵。
注65：在拜占庭帝国时期，斯拉夫人大量进入爱琴海周围地区， 与希腊文化发生了融合，因而现代希腊人也是斯拉夫人的后裔。
那些指责欧洲和我们的希腊-斯拉夫血统的人， 我们早已司空见惯，
他们一头扎进儒学、佛学、藏学 以及其它印度-蒙古文化，宣传这些蛮夷之物。
他们与欧洲之间的距离，
与亚洲对他们的吸引力成正比。
俄罗斯曾经是、现在是、也将永远是，
欧洲文化与亚洲文化之间的缓冲。
正因此，
我们的祖国比其它欧洲国家都要 更受亚洲文化的影响，
这就是我们引人遐想的起源。
甚至拜占庭也不是凭空而来，
而是在亚洲的影响之下诞生。
就我们而言，从最开始，
特别是自从拔都汗⁶⁶攻占罗斯开始，
注66：孛儿只斤·拔都（1209年—1256年）， 蒙古帝国及世界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成吉思汗铁木真之孙。 拔都西征七载，先后攻掠罗斯及波兰、匈牙利等国的大片领土。
亚洲文化已经渗透至我们的存在中，
成为我们的第二天性，
用德国人的话来说就是：
“有两个灵魂住在我的心中，”
“一个与另一个完全不相容。”⁶⁷
注67：出自歌德的《浮士德》。
- 希望我没记错。 - 不，说得很好。
我们不可能摆脱自己的第二天性，
真的，
摆脱它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受益于它。
但是为了避免天性之间的冲突把我们…
用你的话说，英格丽达，就是“撕成碎片”，
我们有必要让其中一种天性赢取控制地位。
当然是最好的那个！
也就是，智力最强大的、最有进步能力的，
最富于潜力的那种天性。
这一天性在彼得大帝⁶⁸的时代赢得了控制权； 但另一个深深亲缘于亚洲文化的天性，
注68：彼得一世·阿列克谢耶维奇（1672年6月9日-1725年2月8日）， 俄罗斯帝国首位皇帝，统治时期在政治、经济、军事 和科技等领域进行西化改革，使俄罗斯成为欧洲大国之一。
虽然彼时被一劳永逸地压制，
但它却仍持续不断地促使他人 对一个已经解决的历史问题愚蠢地做着幻梦。
这就催生了斯拉夫主义⁶⁹，
注69：19世纪俄罗斯知识分子运动，旨在维护俄罗斯的传统和文化， 发展其历史早期的价值观和制度，反对西欧对俄罗斯的影响。
文化与历史的起源类型理论，等等。
事实上，我们有着无可改变的欧洲人身份，
而在灵魂深处有着亚洲文化的积淀。
就我所知，
这一观点可以说有语法上的证据支持。
从语法上说，什么是“俄罗斯”？
是一个形容词。
它和哪些名词搭配？
名词“人”：“一个俄罗斯人”、“俄罗斯人民”。
不，这太宽泛、太模糊了。
巴布亚人⁷⁰和爱斯基摩人⁷¹也同样是“人”， 但我拒绝和他们共用同一个名词。
注70：太平洋西部新几内亚岛及其附近岛屿上的土著民族。 注71：即因纽特人，生活在北极地区。
尽管如此，人类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仍是共通的。
比如爱情。
这更加宽泛了：
如果我承认爱是所有动物和生命共有的，
我又怎么能认为它本质上是个性化的？
举个例子：我是个温顺的人。
在爱情中，我更接近白鸽，而不是黑人奥赛罗⁷²，
注72：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奥赛罗》中的主人公，因嫉妒而杀妻。
即使奥赛罗和我一样是人。
从某个年龄开始， 每个通情达理的人都应该与白鸽团结一致。
什么年龄？
这是文字游戏，
不是说给你听的，是给他…
别开玩笑了！我们可不是在看喜剧，至少就我而言。
我的意思是，形容词“俄罗斯”对应的真正名词，
是“欧洲人”。
我们是俄罗斯的欧洲人，
就像英国、法国和德国一样。
如果我觉得自己是欧洲人，
那么证明自己属于罗斯-斯拉夫文化⁷³ 或希腊-斯拉夫文化岂非愚蠢？
注73：罗斯人原本是北欧维京人的一支，沿着商路来到东欧平原后， 统一了当地的东斯拉夫人部落、并建立了基辅罗斯。 后来罗斯人与东斯拉夫人逐渐融合成为俄罗斯人。
我确定地知道我是个欧洲人，
正如我知道我是个俄罗斯人， 甚至一个俄裔法国人。
我可以、或甚至必须善待每个人、每只动物。
但是当我感受到团结，
感受到家的感觉的时候，
那么不会是和祖鲁人⁷⁴或中国人在一起，
注74：南非民族。
而只可能是和那些 创造并保存了这至高文明的宝藏的国家在一起。
这宝藏滋养着我的灵魂，给我带来至高的喜悦。
你确定吗？
首先，这些被选中的国家要得以形成，
必须获得抵御外敌而生存的力量。
战争是必要的，战争是神圣的。
现在他们已经形成，
它们已经获得了力量，
现在它们不需要再担心别的，除了内乱。
如今，世界各地都迎来了和平年代，
一个欧洲文明和平地扩张的年代。
所有人都必须成为欧洲人。
欧洲人的概念必须与人的概念相一致，
而欧洲文明的概念必须与人类文明的概念相一致。
- 这就是历史的意义。 - 这话题开始严肃起来了。
最开始，欧洲人只不过是希腊欧洲人，
后来是罗马欧洲人，
然后剩下的出现了，
先是西方，然后是东方，
俄罗斯欧洲人出现了，
大洋彼岸，是美国欧洲人，
现在轮到了土耳其欧洲人，
波斯、印度、日本，甚至中国欧洲人。
“欧洲人”是一个概念，
它的内涵有着明确的定义，同时也在不断增长。
注意这与以下这句话的区别： “每个人和其他人都一样是人。”
如果我们将如此一个抽象的概念作为名词，
我们将会陷入无差别的平等主义，
莎士比亚和牛顿的国家也不会比巴布亚人更有分量。
很抱歉，时间比预计的要长。
别担心。
我半小时后回来。
- 需要我帮忙吗，奥尔加？ - 不，谢谢。
正如我所说的，
首先，这是荒谬的，在实践中也是有害的。
如果我用的不是“人”这样一个 除了两足动物之外没有具体指向的词，
而是文化人，
也即，欧洲人，
那么荒谬的平等主义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欧洲”，或换个词，“文化”的概念，
含有一个确定的标准，
用来在比较之中确定不同种族、民族 和个人的质量和价值。
一个健康的政策必须考虑到这些价值的不同。
否则，如果我们将相对文明的奥地利人 与一些半野蛮的黑塞哥维那⁷⁵人置于同一层级，
注75：指欧洲国家波斯尼亚与黑塞哥维那（波黑），彼时为奥斯曼帝国属地。
那么这会将我们引向一段荒谬的、危险的路途，
而这正是斯拉夫主义的 “最后的莫西干人”⁷⁶所期望的。
注76：此处爱德华化用了小说《最后的莫西干人》的书名， 其旨在揭露白人对印第安人的暴行以及“欧洲文明”的真面目， 恰与他的观点相反。
欧洲人也分很多种。
是这样吗？
当期待已久的时刻到来时——希望它快快到来，
那时，欧洲，也即文明世界，
在规模上将真正等同于全球的全部人口。
在一个团结的、和平的人类大家庭中，
由历史所决定的、文化价值之间的 自然等级和细微差别将仍然得到保留，
我们与不同民族的关系必须据此调整。
在一个高等文明成功建立的全球性王国中，
就如同在天国中一样：
“一个是太阳光，”
“另个一则是月光，还有一个是星光，”
“因为星与星之间的光辉是不同的。”
这是教理问答⁷⁷中写的。
注77：基督教各派教会对初信者传授基本教义的简易教材， 并用作考核入教者信仰深度和教义知识程度的规范之一。
当我们已如此接近、但还尚未达到目标时，
我们一定要严防无差别的平等主义的错误。
最近，报纸报道了一场 英国和德兰士瓦共和国⁷⁸之间的冲突。
注78：彼时荷裔布尔人在现在的南非共和国所在地建立的国家。 第二次英布战争发生于1899年10月11日爆发，恰好在本片原著写作时期。
似乎非洲人在以武力逼迫英国。
我已经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记者和政客，
他们从这里到整个欧洲大陆，
发动着反对英国的运动，
站在被压迫的非洲人那一边。
多么可耻！
要是那群可怜的蛮牛们 真的有继承他们的荷兰血统⁷⁹的天性就好了！
注79：指布尔人，他们是以17世纪至19世纪移民南非的荷兰裔为主， 融合法国、德国移民形成的非洲白人民族。
荷兰是个真正的国家， 有着尊贵的、明显的优越性。
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还想建立一个自己的非洲家园。
这群无赖！
首先，不要使用贬损的词语。
然后告诉我们，德兰士瓦是什么国家？ 那里住着什么样的人？
那里的人是欧洲人和黑人的混血，
既不黑也不白，而是棕色皮肤的。
显然，这又是个双关语。
- 并不是最好的。 - 关于布尔人的双关语。
如果你不喜欢棕色，还有个奥兰治自由邦⁸⁰。
注80：19世纪下半叶，南非英国宗主国下的一个独立的布尔人主权共和国。 尼古莱在这里对奥兰治（Orange）进行了颜色与国家的双关。同时， 橙色是荷兰国旗上的三个颜色之一，取自领导荷兰独立革命的奥兰治亲王； 而共和国境内的奥兰治河同样据此命名，这也是国名的来源之一。
说的真棒…
但说真的，
布尔人仍然是欧洲人，虽然是劣质品种。
他们与自己辉煌的祖国隔绝，
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自己的文明。
他们周围都是野蛮人， 因此自己也变得野蛮而残忍。
把他们和英国人置于一级，
甚至更糟糕的：祝愿他们打败英国，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 同样一批欧洲人却同情高加索山上的部落，
他们为自由而与你们战斗。
而俄罗斯人却比彻尔克斯人⁸¹要文明得多。
注81：西北高加索土著民族，即此前所说的高加索山上的部落。 19世纪中叶，俄罗斯对该民族进行了种族屠杀，将其驱赶至奥斯曼帝国境内。
这我们倒是同意。
先不管为何欧洲人会同情高加索人，
我想说我们必须要吸收整体的欧洲精神，
而不是单个欧洲人的愚蠢行为。
当然，如果英国被迫使用战争 这一过时的、历史上应受谴责的手段，
来抚绥那些傲慢的野蛮人，我会深感遗憾。
但如果因祖鲁人的野蛮， 以及欧洲大陆对英国的嫉妒的煽动，
而导致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
那么自然， 我希望战争以非洲土匪被击溃而告终，
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再听到他们要独立了。
如果他们占上风，考虑到之前所说的，
这将意味着野蛮战胜了文明。
对于我这样的俄裔法国人，也即一个欧洲人，
这将是举国哀悼的一天。
不，我不同意。
为什么我们不能同情布尔人，
就像同情威廉·泰尔⁸²一样？
注82：瑞士民间英雄，刺杀了暴虐的执政官，引发了革命。 在18至19世纪的欧洲历史上，他是反抗贵族统治的象征。
好吧，如果他们创造了自己的传奇，
如果他们启发了像席勒⁸³或罗西尼⁸⁴这样的艺术家，
注83：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1805），德国18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 历史学家和剧作家，德国启蒙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创作剧作《威廉·泰尔》。 注84：焦阿基诺·安东尼奥·罗西尼（1792~1868） 意大利作曲家，生前创作了39部歌剧，《威廉·泰尔》是最后一部，
如果他们之中诞生了一位让-雅克·卢梭⁸⁵，
注85：法国十八世纪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文学家， 民主政论家和浪漫主义文学流派的开创者，启蒙运动代表人物之一。 出生于瑞士日内瓦的一贫苦家庭。
那就另当别论。
但他们也都是后来才出现的。
就连瑞士人最初也不过是牧羊人。
而且他们也不是个例！
当美国人反抗英国，
要争取独立时，
他们因受教育而闻名吗？不是。
就算他们不是棕色皮肤，
他们也有着红色皮肤，以剥敌人头皮为风俗⁸⁶。
注86：指美洲印第安人。
读一读梅恩·里德⁸⁷的作品！
注87：爱尔兰裔美国小说家，曾参加过美墨战争（1846-1848）。 许多作品描述了美国殖民地的殖民政策、奴隶劳动以及美国印第安人的生活。
但即便如此，拉菲特侯爵⁸⁸依然同情他们。
注88：法国贵族、军官，参加了美国独立战争，指挥美国军队参加了几场战役。 回到法国后成为1789年法国大革命和1830年7月革命的关键人物。 在这两个国家，他都被视为民族英雄。
他做得对。
因为现在所有的宗教都聚集在芝加哥，
他们举办了一个会议⁸⁹，非常了不起。
注89：指1893年在芝加哥举办的世界宗教议会，旨在建立全球宗教对话。
他们试图巴黎举办同样的会议，
但却没能成功。
男修道院院长维克多·夏博内尔神父竭尽了全力。
他给我写过几封信。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所有的宗教都谢绝了。
大拉比⁹⁰回绝说：“对于宗教，”
注90：犹太地区公认的宗教领袖。
“我们已有了圣经，会议是多余的。”
可怜的夏博内尔，他因悲伤而背弃了基督。
报纸上说他退休了，还成为了勒南⁹¹的拥趸。
注91：法国宗教历史学家，语言学家，哲学家，圣经学者和批评家。 他写的关于早期基督教起源的历史著作在当时非常有影响力和开拓性。
他的下场很糟糕，
人们说他要么结婚了，
要么是在酗酒度日。
你的朋友内普约耶夫也一样，
但他对所有宗教都幻灭了。
那个理想主义者写信给我，
说他只相信人性。
但是怎么在巴黎的世界宗教议会上展示人性呢？
在我看来这完全是愚蠢的！
但是美国人确实做得很好。
每个宗教的代表们都响应了他们的号召。
他们指派了一个天主教主教作为主席，
他用英语读了主祷文⁹²，
注92：主祷文，天主教又称天主经，是耶稣传给门徒的祷辞 （马太福音6:9-13），天主教、东正教和基督教礼拜仪式中通用的祷辞。
然后中国的佛教徒礼貌地回答道：
“哦，是的！好的，先生！”
“我们不诅咒任何人，”
“我们只要求你们的传教士不要打扰我们。”
“因为，”
“你们的宗教对你们来说很好，”
“如果你们不遵守它，那不是我们的错，”
“而我们的宗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
会议完美地结束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没有发生口舌之争。
这就是今天的美国。
谁能预测呢？
今天的非洲人， 有一天或许就会变成那样的美国人。
当然一切皆有可能。
即使是流氓也能成为科学家。
在他成为之前，痛打一顿对他是有益的。
你在说什么啊！
你已经堕落了。是因为浸淫于蒙特·卡洛吗？
你在那里都和谁来往？发牌的庄家们吗？
不管怎样，这是你自己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把这智慧的政治阐述说得简略些。
是时候总结我们的讨论了。
我正准备总结，呼应我一开始所说的话。
我不相信你，你自己根本不会总结。
我必须帮你说清楚你的立场。
你是否在说：
从前，上帝和战争是存在的，
而在今天，我们没有上帝，而有着文化与和平？
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是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
很好，
我既不知道、也无法解释上帝是什么，
但我可以感受到他。
至于你的“文化”，我一点都不理解。
因此，请简单地向我解释它是什么。
文化是什么、它由什么组成，你们都知道。
它是思想和天赋所组成的宝库，
由被选中的人、被选中的思想所创造。
是的，
但这一概念可以指向任何东西，而且十分多元。
让我们以伏尔泰⁹³、博须埃⁹⁴、圣母玛利亚、 娜娜⁹⁵、阿尔弗雷德·德·缪塞⁹⁶、菲拉列特⁹⁷为例。
注93：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注94：法国主教、神学家， 以讲道、演说闻名。被认为是法国史上最伟大的演说家。 注95：法国作家左拉所著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注96：19世纪法国浪漫主义 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注97：俄罗斯正教会活动家，神学家。
你怎么能把这些人放在一起， 然后用他们代替上帝？
我还说了，我们不应该将文化仅视为历史财富。
文化是被创造的，它是存在着的。
我们还可以期待另一个莎士比亚， 另一个牛顿，
但这不取决于我们，也没有实用价值。
文化也有一个实用的方面， 你也可以称其为道德的方面。
它在个人生活中正被称作礼貌、礼仪。
在肤浅的人看来，这似乎不重要，
但它却有着广泛的、独特的意义，
因为只有它能被作为普世的、必须的人格。
我们不能要求任何人都有高尚的品德， 或卓爷的智慧，或天才。
但是我们可以要求所有人都保持礼仪。
这是普世情感和道德的最低限度。
这让人们活得像人。
我们显然不能把文化简化为礼仪，
但礼仪却是每一种文化不可或缺的条件。
正如写作和阅读对于塑造思维是不可或缺的，
尽管塑造思维不仅限于写作和阅读。
怎么回事？
爱德华，假如你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爱德华，请继续！
请原谅，我一下子没跟上你在说什么。
- 不，他刚讲完！ - 我是在说…
我们不应该关心一般意义上的文化，
文化作为历史积淀的财富， 是被创造出来的，是存在的。
我们还可以期待下一个莎士比亚， 下一个牛顿，
但是这并不取决于我们，也没有实用价值。
文化也有另一个方面，
一个实用的方面， 你也可以称其为道德的方面。
这一方面在私人生活中，
被称为礼貌、礼仪。
真的吗？
奇怪…
不好意思。
现在我们真的是在看喜剧了。
- 没有人来。 - 是的，很奇怪没有人来。
这是个恶作剧吗？
真奇怪，竟然没有人来。
这很奇怪，不是吗？
也许是早些时候唱的颂歌。
但奥尔加在哪里？
她在屋里吗？很奇怪，没人来。
伊斯万！
也许我们应该去看看。
爱德华很不安。
再摇摇铃！
这种情况在这庄园里不常见。
看看你让我们亲爱的尼古莱的庄园变成什么样了！
一切都失调了。
怎么突然没声音了？
别担心。
佐奇卡！佐奇卡！
- 我要去看看。 - 你会…
伊斯万！
发生了什么？
回答我，发生了什么？
英格丽达！
第四章
尼古莱
小心…
- 慢慢来。 - 当心门。
准备。
到了。
来…
- 舒服吗？ - 伊斯万…
怎么了？
你觉得对这些话怎么看：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我觉得这指的是那些铸造工人。
那些想要少劳动、多赚钱的人…
他们的工资…
这一句呢？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⁹⁸
注98：此句及前二句分别为《国际歌》的第一、第二和最后一句歌词， 由欧仁·鲍狄埃在1871年所作。这里采用的是萧三的中译版本。
伊斯万，我需要你的帮助。
当然。
再过一星期你就会好起来了。
等你弄完之后来叫我。
是，先生。
所以你认为他是敌基督⁹⁹？
注99：指《圣经》的预言中在基督再来之前反对基督、并自己代替他的人。
当然不是。
我们被暗示过敌基督是何性质，
但他还没有到来。
那么向我们尽可能简单地解释他。
我不能保证解释会简单。
要做到真正的简单并不容易。
最罪恶的莫过于虚构的、人造的、错误的简单了。
一个已故的朋友曾经多次引用一句古老的格言：
“简单很容易成为一种欺骗。”
甚至也没这么简单。
可能和俗话里说的一样。
是指？
“简单是最大的盗窃。”
简单比盗窃还糟糕。
确实如此。
现在我明白了。
遗憾的是，敌基督无法用谚语来概括。
那么请讲讲。
好。
但是在我讲之前，
请告诉我： 你是否承认世界上存在邪恶的力量？
我们不想承认，
但却也不得不承认。
死亡不是一件小事，
而是一件无可逃脱的邪恶。
我认为我们需要打倒的最后一个敌人就是死亡。
显然只要死亡不被打倒，
就说明恶仍然胜过善。
你怎么想，英格丽达？
邪恶当然存在，正如良善是存在的。
如果存在上帝，那就也存在魔鬼。
当然，这是由上帝默许的。
我暂时不发表见解。
但我对你们的观点感到好奇。
我理解奥尔加的思维方式，
也即，对我而言这显然不是 一种真正的思维方式，
而更像是一种没有道理的浮夸托词。
但神学中对此观点显然更为统一， 这是我更为感兴趣的，
但我只从官方正式口吻中听说过这些观点，
这并不能令我满意。
我真的很想听听这些，
不要听虔诚的布道，而是要听人的观点。
在读经之人心中所升起的无数星辰之中，
我以为， 没有能比得过福音书的星辰更亮的了。
瞧瞧这位诗人！
不，等等！
“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¹⁰⁰
注100：出自《马太福音》10章34节耶稣的话。采用和合本中译，下同。
他来是为了给我们带来真理，
而真理，正如善一样，是一把双刃剑。
这解释得并不清楚。
那么为何基督被称作“和平的君”¹⁰¹？
注101：出自《以赛亚书》9章6节对基督到来的预言。 原文：“他名称为奇妙的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
而他又为何说，
和平者将被成为“神的儿子”¹⁰²？
注102：出自《马太福音》5章9节耶稣的话。 原文：“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
注意，我们调和矛盾的经文的唯一办法，
就是将好的和平、真正的和平，
与坏的和平、错误的和平区别开来。
耶稣清晰地展现了这之间的区别，
他带来了真正的和平和敌对。
“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
“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¹⁰³
注103：出自《约翰福音》14章27节耶稣的话。
因此，一种和平是好的：基督的和平。
它建基于基督给世界带来的分裂之上，
也即，善与恶的分裂，
谎言与真理的分裂。
而另一种和平是恶的：世俗的和平。
它混淆那些本质上无法调和的东西， 或使其达成表面上的和解。
你如何向我们解释好的与坏的和平之间的区别？
就像英格丽达今天早上说的，
她开玩笑地说：“和平也可以很美妙，”
“比如《尼斯塔德条约》和《库楚克-开纳吉条约》。”
这个玩笑中藏有一个更重要、更普遍的意味。
无论是思想层面还是政治层面的征战，
只有在战争的目的达到，好的和平才得以实现。
但是归根结底，善恶为何要彼此征战？
二者一定会狭路相逢吗？
它们之间真的会拼死搏斗吗？
在战争中，
其中一方向前推进， 敌对的另一方便会寻求增援，
必须在前线靠着大炮和刺刀来解决冲突。
但是在善与恶的战争中，不存在这样的事。
善的力量一增强，邪恶会立刻被削弱，
它们从来没有真正狭路相逢。
这样的形容只不过是比喻而已。
我认为…
我们只需注意，
让善来主宰人们的心灵，
如此一来，恶便会自行瓦解。
你真的认为，善必须变得更强，
才能让邪恶之人摆脱邪恶，
回归善的道路？
是的，我这么认为。
善人的善良有让任何恶人悔改过吗？
或者至少让恶人不那么恶？
不。
我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你今天早上对奥尔加说的， 差不多可以用来回答你的问题。
换言之，
即使是耶稣，
用尽全部的善意，
也无法唤起加略人犹大 或不悔改的强盗这些人灵魂里的善。
应该让奥尔加回答你的问题， 记得在她来的时候问她。
既然我不相信她是敌基督，我也不相信她还会来。
我更不相信她在神学问题上的狡猾。
为了不让这个问题妨碍我们的讨论，
我将代替奥尔加，提出她可能的反对意见。
“为什么基督不用他的善，”
“来修复犹大及其同类人的灵魂？”
仅仅是因为那个年代太过无知，
只有少数灵魂达到了 足以感知真理的内在力量的道德水准。
犹大和他的同类人还没有进化完全。
正如基督对他的门徒所说：
“我所做的事，”
“信我的人也要做，并且要做比这更大的事。”¹⁰⁴
注104：出自《约翰福音》14章12节耶稣的话。
现在，我们的道德已经发展到了高水平阶段，
因此基督真正的门徒 已经可以通过他们的温柔和非暴力的力量，
来创造出比十八世纪之前更伟大的神迹。
真要这样就好了！
如果他们能做到，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或者，也许你见证过这样的新神迹？
即使基督教徒的道德觉悟 已经发展了十八个世纪，
奥尔加还是没法照亮我黑暗的灵魂。
我仍然是个食人族，
和我遇见她之前一样。
现在也一样：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
除了上帝和俄罗斯之外，就是兵法，
尤其是炮兵兵法。
毕竟，我以前见过坚持非暴力的基督徒，
他们的气质和我们亲爱的奥尔加非常不同。
拜托，
为什么要这么人身攻击？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已经代表奥尔加 向你们说了她忘记说的一段经文。
“无论好坏，”
“我都无法替别人的梦想负责。”
好吧，那现在我来为我们亲爱的奥尔加辩护。
她如果这样回答英格丽达，便会显得智慧：
“我，以及你们所遇到的和我一样的人，”
“之所以将自己视为基督的真正门徒，”
“只是……”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好，很好。
-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 没什么。
我是在说，
如果要我来代替奥尔加发言，
那么我会如此回答英格丽达：
“我，以及你们所遇到的和我一样的人，”
“之所以将自己视为基督真正的门徒，”
“只是指我们的思想和行动，”
“而不是说我们认为自己获得了更强的力量。”
“当然，总有一天，”
“在某处会出现比我们更好的基督徒，”
“他们强大到连你们也可以启发。”
这样的答案显然非常偷懒，
因为它诉诸于一个未知的权威。
但没关系。
比如人们会说：
“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既不可能比基督做的多、 也不可能做的和他一样多，”
“既不可能做的比基督少， 也不可能接近他所做的。”
那么，我们据此可以从逻辑上推断什么呢？
我们只能推断一件事。
也就是基督所说的“要做比这更大的事”，
并不是说给那些人听， 而是说给和他们完全不相像的其他人听的。
然而，
我们可以想象，
有人可以做到基督的教诲，
爱自己的仇敌¹⁰⁵，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¹⁰⁶。
注105：出自《马太福音》5章44节耶稣的话。 原文：“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注106：出自《马太福音》5章39节耶稣的话。 原文：“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并且，借着基督，
他能用自己的温柔，
将邪恶的灵魂变为良善的灵魂。
不久前，这样的实验进行过一次。
它不只是失败了，
而且恰恰证明了与你的观点相反的结论。
有一个无限温柔的人，
他不仅原谅每一次侮辱，
而且还用越来越大的善来回应每一桩恶行。
然后呢？
他是否动摇了敌人的灵魂？
他让他重新做人了吗？
唉，他只是狠狠地伤了那罪犯的心，
让他悲惨地自我了结了。
但是，请让我们在餐桌旁就座吧。
你说的是谁呢？
这人是谁？
他生于何时、居于何地？
这发生在不久前的圣彼得堡¹⁰⁶。
注106：俄罗斯西北部波罗的海沿岸城市。
我还以为你知道是谁。
他是宫廷大臣德拉瑞。
我这辈子从没听说过他…
第五章
奥尔加
你认为，历史的意义在于：
自然界的人类，最初都是或多或少有些野蛮的，
他们彼此不同，要么彼此忽视、要么彼此争斗，
在这之中， 一个更好的、更有教养的环境正在诞生——
文明世界。
或者说欧洲世界。
文明生长、扩展，
为的是要将每个被这一历史进步 所遗漏的人们全都囊括在内，
使他们齐心协力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 和平主义的、国际性的。
“建立永久的国际和平。”
你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如果这话真的即将实现，
那么它将带来 比现在看起来多得多的文明成就，
想想，邪恶将必然会大大萎缩，
而良善则会通过事物的天性发展壮大。
我们将可以腾出多少精力发展生产，
科学和艺术又会怎样繁荣，工业和商业…
你会将疾病、死亡的消除列入文明成就之中吗？
当然。
一定程度上。
医学领域已经取得了不少成果，
卫生、消毒、器官疗法…
但是，这些明显的积极成就，
难道不是被同样明显的、随文明发展而同步产生的 退行性精神变态和神经病理现象所抵消了吗？
但是如何衡量这些？
在任何情况中，很显然， 负面随着正面的增长而增长。
它们的总和趋于零。对于疾病是这样。
而对于死亡，
人类应对的办法从来都是零。
文明进步是为了消灭死亡吗？
我很清楚不是。
因此最好不要抱有这样的期待。
事实上，
如果我确定自己和所爱之人都终有一死，
那我对各国是战争还是和平共处，
各民族是文明还是野蛮、礼貌还是不礼貌， 岂不会无动于衷吗？
从个人的、自私的角度看，当然都一样。
这怎么自私了？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面对死亡，自私和利他同样荒谬。
很对。然而，
自私的荒谬并不影响我们继续自私。
但凡利他存在，
它也同样无需理由，
对死亡的思考也不影响什么。
我的子孙们终有一死，我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并不会阻止我 像他们永远活着那样去关心他们。
我为他们而辛劳，首先是因为我爱他们。
我很高兴为他们奉献一生。我喜欢这么做。
就是这么简单。
是啊，只要一切顺利的话。
但是死亡的想法仍存在着。
当你的子孙们遭遇了不测，
你又能获得什么高兴和快乐呢？
这就和睡莲一样：
一旦你去摘，你就会陷入泥潭。
但关心子孙仍然是你的义务。
当然。
但你有没有回答过、甚至问过自己：
你对他们的关心 给他们带来了真正确实的好处了吗？
你关心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而是因为你对他们有着鲜活的爱。
我们不可能对那些还未存在的人抱有这种爱。
这时，理智就向我们提出问题，
我们的关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如果答案最终是所有每一个人的死亡，
如果进步和文明的最终结果，
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所有人的死亡，
那么很明显，
所有文明活动都是徒劳的。
它们是毫无意义和荒谬的。
真正的基督教教义 根本就不允许这样的想法存在。
福音所给出的解决方案，
在葡萄园的比喻¹⁰⁷中 得到了清楚而透彻地表达。
注107：此一比喻在福音书中多处出现：《马太福音》21章33-41节， 《马可福音》12章1-9节，《路加福音》20章9-16节。
园户们本应替园主照料葡萄园，
但他们却把园子当成自己的财产，
认为那里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开始在葡萄园里享受生活， 忘记他们的主人，
还杀死那些提醒他们完成他们职责的人。
今天的所有人都像这些人一样活着。
他们持有一种荒谬的信仰：
他们是自己生活的主人， 生活是为了自己的快乐。
这显然是荒谬的。
我们被派来这个世界，
是出于上帝的意愿，是有目的的。
但是我们却决定活得像蘑菇：
生来就是为了快乐而活。
显然这对我们不好，
那些不顺从的园户们也是如此。
园主的意志在基督教的教义中得到了表达。
要让人们遵守神的教义，等到天国来到，
那时，人们会得到 他们所被允许的最好的东西。
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
“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¹⁰⁸
注108：出自《马太福音》6章33节耶稣的话。
我们不应主动寻求那些东西， 我们也找不到。
但我们非但没能建立神的国，而且还毁了它，
因为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军队，
法庭、大学和工厂。
- 你说完了吗？ - 是。
我不得不…
告诉你， 我根本无法理解你解决问题的方式。
你似乎在理论、争辩、解释，
你想要说服我们，
但除了一系列武断的、无意义的陈述之外， 你什么也没说。
例如，你说：
“我们被派来这个世界，”
“是出于上帝的意志，是有目的的。”
这似乎是你的中心论点。
但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被某人为着某个目的派到这里来？
谁告诉你的？
的确，我们存在于地球上，
但我们的生命是为了完成这样那样的使命，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我年轻的时候，当我被派去执行任务，
我是确切地知道的。
我知道是谁派我去，去做什么。
首先这是因为我有着不容置疑的文件，
其次，
因为我觐见了已故的亚历山大二世¹⁰⁹，
注109：罗曼诺夫王朝第十六位沙皇（1855年－1881年在位）。 因下诏废除农奴制而被称为“解放者”。
他亲自给我下令，
其三，
因为每年我都会拿到三千金卢布。
好大一笔钱！
要是没有这些，
有人在大街上走近我，
让我当部长，
派我去执行任务，
那我就会去找警察，
逮捕那疯子，免得他杀死我。
在你所说的情况中，
你所谓的主人没有给你不容置疑的文件，
也没有准许你私人觐见，
也没有给你一份工钱。
你是什么样的使者呢？
而我指的不仅是你，而且是所有人，
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使节或仆从。
凭什么？根据什么？我不明白。
我觉得这只是一种诡辩，
而且辩得也不怎么聪明。
拜托，
别再做戏了。
你清楚得很，
奥尔加不是在攻击你的不信，
而是在阐述基督教的普遍观点：
我们都依靠上帝，
必须为他服事。
不要工钱为他服务，这我不明白。
而如果所有人的工钱都一样是死亡，
那我向你表示致敬。
你反正会死，
没人问你的意见。
你说的“反正”恰恰告诉我们， 生活不是一份有报酬的工作。
无论我同不同意都一样，
因为死亡或初生本就无需经过我的同意。
我情愿把生死都视作它们本身，
也即：必然的自然规律。
而不是告诉我自己，我服事于一个主人。
我的结论如下：
过你的生活，
努力活，
尽量活得聪明、活得好。
智慧的、美好的生活的条件，
就是一个完美的文明。
此外，我认为即使在基督教教义的领域，
奥尔加的伪解决方案也经不起批评。
但是我把发言权让给更有能力的发言者。
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解决方案？
既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回答问题。
相反，我们在不停地兜圈子。
就好像我要调遣军队，
包围地图上的敌军要塞，
想象着自己已经征服了它。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就是你能说出的全部反对意见吗？
对我来说，真正难以理解的，
是你说蘑菇为自己的快乐而活。
我还一直以为它们是为了美食家的快乐而活，
为了被浇上奶油或做成糕点食用。
如果上帝在地上的国没有消除死亡，
那么结果便是人们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活，
在这样的国度里，
我们倒确实活得像蘑菇。
但不是你所说的活得快乐的蘑菇，
而是活得像真正的蘑菇，最后进了锅里。
上帝在地上的国里的人也一样，
他们最终会被死亡所吞噬。
就这样。
奥尔加没有这么说。
没有这么说，什么都没说。
我们为什么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
在这之前，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找来这个比喻的，
奥尔加，就是你表达观点时说的比喻？
或许你是自己发明的？
我自己发明的？
这是福音书里的！
这比喻在任何福音书中都不存在。
天哪！
你为什么老要挑奥尔加的刺？
在福音书中有一个关于葡萄园园户的比喻。
有一个主题类似的比喻，
但是它的意思和内容都是两回事。
这太过分了！对我来说，这就是同一个比喻。
此外，我觉得你是在吹毛求疵。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也没有必要相信。
这比喻可以在三个传道者写的福音书里找到：
马太、马可和路加。
但是他们的版本之间没有明显区别，
因此，我们只看其中一个， 写的最详细的一个，
路加的版本。
在第二十章，
耶稣最后的讲道里。
结局将至， 我们在第十九章结尾与第二十章开头读到，
耶稣的敌人：
祭司长和文士们，
是如何下决心攻击他，
要求他说出是谁给他权柄，
说出他凭什么权利、以什么样的权柄行事。 但我最好还是读一读原文。
“耶稣天天在殿里教训人。”
“祭司长和文士与百姓的尊长都想要杀他，”
“但寻不出法子来，因为百姓都侧耳倾听他。”
“有一天，耶稣在殿里教训百姓、 讲福音的时候，”
“祭司长和文士并长老上前来，”
“问他说：”
“‘你告诉我们，你仗着什么权柄作这些事？ 给你这权柄的是谁呢？’”
“耶稣回答说：”
“‘我也要问你们一句话，你们且告诉我，’”
“‘约翰的洗礼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人间来的呢？’”
“他们彼此商议说：”
“我们若说‘从天上来’，他必说，”
“‘你们为什么不信他呢？’”
“若说‘从人间来’， 百姓都要用石头打死我们，”
“因为他们相信约翰是先知。”
“于是回答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耶稣说：‘我也不告诉你们， 我仗着什么权柄作这些事。’”¹¹⁰
注110：出自《路加福音》19章47节-20章8节。
你为什么读这个给我们听？
当他们斥责基督时，他没有回答，这很好。
但这和葡萄园园户有何关系？
听我说完你们就明白了。
你说基督没有回答，这是错的。
他回答得非常准确
甚至回答了两次。
他请出了一位不容置疑的证人证明他的权柄。
然后他告诉他们，
他们对他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利，
因为他们惧怕人民，
服从于民众，
惧怕死亡。
但是真正的力量，
不在于服从于别人，而在于被服从，不是吗？
他们惧怕人民并听从他们，
这表明权柄不再属于他们，而归属于人民。
基督现在又请出了人民，
来指责他们反对自己。
这种解读我很喜欢！
葡萄园比喻的内容，
指责了德不配位的、反对弥赛亚¹¹¹的犹太领袖。
注111：即基督。
正如你现在听到的这段：
“耶稣就设比喻对百姓说：”
“‘有人栽了一个葡萄园，’”
“‘租给园户，就往外国去住了许久。’”
“‘到了时候，打发一个仆人到园户那里去，’”
“‘叫他们把园中当纳的果子交给他；’”
“‘园户竟打了他，叫他空手回去。’”
“‘又打发一个仆人去，’”
“‘他们也打了他，’”
“‘并且凌辱他，叫他空手回去。’”
“‘又打发第三个仆人去，他们也打伤了他，’”
“‘把他推出去了。’”
“‘园主说：’”
“‘“我怎么办呢？”’”
“‘“我要打发我的爱子去，”’”
“‘“或者他们尊敬他。”’”
“‘不料，园户看见他，’”
“‘就彼此商量说：’”
“‘“这是承受产业的，”’”
“‘“我们杀他吧，使产业归于我们！”’”
“‘于是把他推出葡萄园外，杀了。’”
“‘这样，葡萄园的主人要怎样处治他们呢？’”
“‘他要来除灭这些园户，将葡萄园转给别人。’”
“听见的人说：”
“‘这是万不可的！’”
“耶稣看着他们说：”
“‘经上记着：’”
“‘匠人所弃的石头，’”
“‘已作了房角的头块石头。’”
“‘凡掉在那石头上的，必要跌碎；’”
“‘那石头掉在谁的身上，就要把谁砸得稀烂。’”
“文士和祭司长看出这比喻是指着他们说的，”
“当时就想要下手拿他，”
“只是惧怕百姓。”¹¹²
注112：出自《约翰福音》20章9-18节。
现在我问你，
这葡萄园的比喻是指谁、指什么事？
我不理解你在反对什么。
祭司长和文士们被这比喻冒犯了，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就像是比喻中的园户们。
但是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践行真正的教义。
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些恶人们像蘑菇一样为自己的快乐而活。
他们抽雪茄、喝白兰地，
他们吃死肉，还把它们献给上帝，
他们也结婚了，
他们审判他人、发动战争。
这么嘲弄人，符合你的年龄和地位吗？
别听他的，奥尔加。
我相信…
我们在试着与你严肃地讨论。
你就告诉我，
在福音书的比喻中，
园户们被灭，
是因为他们杀死了园主的儿子和继承人。
根据福音书，这才是最基本的。
为何你忽略这个事实？
因为这指的是基督的命运，
虽然这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和价值，
但是这并不是这比喻的唯一意义。
还有什么？
让我们遵循福音书的教导，
使我们得着神的国和他的公义。
等等！
等一下。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比喻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尼古莱，你手里拿着圣经。
请告诉我，
这一章中，在比喻之后写了什么？
写了…
“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¹¹³，
注113：出自《路加福音》20章25节耶稣的话。
然后讲述了有关死者复活的事，
说死者将会复活，
因为“神原不是死人的神， 乃是活人的神”¹¹⁴，
注114：出自《路加福音》20章38节耶稣的话。
然后，
写了基督不是大卫的子孙， 而是神的儿子¹¹⁵。
注115：出自《路加福音》20章41-44节耶稣的话。
最后一段经文则在 反对文士们的虚伪和虚荣¹¹⁶。
注116：出自《路加福音》20章45-47节耶稣的话。
你看，奥尔加，
福音书教导我们 必须承认国家处理世俗事务的作用，
也必须相信死者复活，
以及基督不是一个普通人，
而是神的儿子。
我们能从一个 不知谁在何时写的章节中得出结论吗？
对这点我毫无疑问，
而且我也不需要去查 它哪一个章节中。
而且…
抱歉，我糊涂了，
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不相信这只是在某一个章节中，
我知道在四本福音书中，
都讲到了复活，
也讲到了基督的神性，
尤其是在《约翰福音》中，
在葬礼上也会宣读它。
至于你认为不知道它们是何时、何人写的，
就算是德国的自由派批评家们也承认，
这四本福音书是源自使徒时代，
大概在公元1世纪。
而在勒南写的《耶稣的一生》¹¹⁷的第十三版中，
注117：勒南最著名的著作，以理性主义的态度 记述了与福音书记载的完全迥异的、耶稣的纯人类形象。
我想我看到了一处根据《约翰福音》做出的修订。
是的，
人们必须紧跟专家的步伐。
不幸的是，无论福音书是什么，
无论他们是何时、何人所写，
对你来说没有比这更可信的福音书了，奥尔加。
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符合你的教义了。
你为什么说没有？
第五本福音书¹¹⁸呢？
注118：应该是指《古兰经》。英格丽达这里是在讽刺奥尔加。
这书里没有出现基督， 写的都是关于活物献祭和军事的内容。
哦不！你也这样吗？
真可耻！
你和你的党羽们越嘲笑奥尔加，
我就越要站在她这一边。
奥尔加，我相信，
你想要诚实地对待基督教。
你口中的福音书虽然和我们说的不一样，
但本质几乎一样。
人们曾热衷于写这样标题的书： 《M·孟德斯鸠¹¹⁹的精神》，
注119：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思想家、律师， 西方国家学说以及法学理论的奠基人。
《芬乃伦¹²⁰的精神》，
注120：法国天主教康布雷总主教、诗人和作家。
而你和你的老师们，
正是想要尝试写《福音书的精神》。
遗憾的是， 你们谁也没有写过：
《基督教的精神：根据某某教义…》。
你一定准备了一份…
教理问答，
给我们这些人，
我们这些简单的人，
以免我们在变幻莫测的教理中找不到头绪。
因为实际上，
我们被告诉说， 登山宝训¹²¹囊括了所有基本教义，
注121：指《马太福音》第五章到第七章里，由耶稣基督在山上所说的话。 其中最著名的是“八种福气”，被认为是基督徒言行的准则。
但我们又突然被告诉说，
我们必须“汗流满面才得糊口”¹²²，
注122：出自《创世记》3章19节。
虽然这不是福音书、而是《创世记》中写的，
在这一部分中描述了劳作的痛苦，
即使这不是诫命，
而仅仅是一种悲惨的命运。
我们也被告诉说， 我们必须把一切都捐给穷人¹²³，
注123：《马可福音》10章21节： “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
但同时又不能捐给任何人任何东西。
因为，金钱是罪恶的¹²⁴，
注124：《提摩太前书》6章10节：“贪财是万恶之根。”
你不可以对别人作恶， 而只能对自己和家人作恶。
对于其他人，你只能为他们辛劳工作。
在这之后，我们被告诉说，
不要做任何事，而要思考。
我们甚至被告诉说，
女人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多地生下健康的孩子。
然后，突然之间，这些全都没有了。
然后，
关于我们应该吃什么，
我们被告诉说要停止吃肉，
而这是第一步，
但是，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一步。
然后白兰地被判有罪，
然后是烟草，
然后煎饼也是。
而现在，亲爱的英格丽达，我们发现，
战争是最大的邪恶，
而基督徒们的主要职责就是反对它。
然而，人若被征召入伍，
却又自动成为圣人。
也许我在胡说八道，
但这不是我的错。
不可能不被搞糊涂！
我也认为我们的教义需要被总结。
是的。
显然，总结正在编写之中。
但是在它完成之前，
请你用几句话告诉我们，
对你而言，福音书的思想本质是什么？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原则显然是：
不要以暴制暴。
那么烟草呢？
什么烟草？
我问你的是：反对暴力，
和戒烟、戒酒、反对吃肉、 反对世俗恋爱之间有何联系？
对我来说，这联系是显而易见的。
这些恶习使人愚钝，
削弱了人的理性和道德良知。
这就是为什么士兵上战场前要痛饮！
尤其是在打败仗时。
反对暴力的原则本身就很重要，
无论它是否证明了 禁欲主义的要求是合理的。
奥尔加，在你看来，
如果我们不以武力反对邪恶，
邪恶就会自行消失。
因此，邪恶之所以存在， 仅仅是因为我们在反对它，
或因为我们有着反对它的理念。
因为邪恶自身没有力量。
所以，邪恶本身甚至不存在，
它之所以存在， 是因为我们错误地以为它存在，
而又错误地据此而行动，是这样吗？
奥尔加？
是。
但是如果邪恶并不真正存在，
你又怎么去解释， 历史上，基督的使命令人震惊地失败了？
据你所说，它确实没有成功，
最终什么也没达成。
事实上，它带来的弊大于利。
为何如此？
真是奇怪的问题！
但是你认为，基督以比其他人 更清晰、更有力、更持久的方式宣扬真正的善。
- 同意吗？ - 是的。
而真正的善在于：不以武力反对邪恶。
而这邪恶是虚幻的，因为它实际上不存在。
基督不仅传善之道，
而他自己也满足了善的要求，
忍受苦难而不反抗。
根据你的观点，基督死去了， 并且没有复活。完美。
以他为榜样， 成千上万地跟随者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完美。
在你看来，这样的结果如何？
你希望天使把闪亮的王冠戴在 那些殉道者的头上？
然后…
再把他们带到天国的花园里， 作为他们的英雄主义的回报？
不，你为什么这么说？
和我一样，你当然希望你的所有家人，
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享受一切美好。
但是，我们希望什么不重要，正如你所说，
重要的是， 基督和他的门徒们的教导和牺牲带来了什么。
带给谁？给殉道者们？
对于他们而言，我们知道这带来了残酷的死亡。
考虑到他们的道德英雄主义， 他们之所以甘愿死去，
不是为了被给予闪亮的王冠， 而是要真诚地行善，
向他人行善、向全人类行善。
所以我问你，
他们的殉难对人类行了什么善？
俗话说：
“殉道者的鲜血是教会的种子。”¹²⁵
注125：引自德尔图良的《护教辞》。
这是正确的，
但根据你的观点，教会歪曲了真正的基督教，
而人类已经几乎忘记了真正的基督教，
十八个世纪之后，有必要全部推翻重来。
没有任何成功的保证，也就是说，没有希望。
为什么没有希望？
你肯定不会否认，基督和古的基督徒们 为这一事业投入了他们的灵魂，
甚至献出了生命。
如果最终如你所说，什么都没有做成，
那么我们又怎么能期望 现在就会获得更好的结果？
所有教徒都有着一个 明显的、持续不断的、几乎完全一致的下场，
无论是建基者、歪曲者，
破坏者、改革者。
过去，他们都死去了，
现在他们正在死去，将来他们也会死去。
而善的事业，真理的传道，
从未生发、也不太可能生发出 除了死亡以外的任何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多奇怪啊：
本不应存在的恶总是胜利，
而善却总是堕入深渊。
但难道恶人不会死吗？
他们会死，大部分人会。
但是恶的力量只是确证了死之国的存在，
而善的力量却恰恰与之矛盾。
事实上，
恶显然比善更强大，
如果我们视其为唯一真实的证据，
那么我们不得不承认， 我们的世界由恶的法则所支配。
但是，人们既然认为自己活在真实的世界中，
在认识到恶强于善的事实后，
又如何能说，恶并不存在，
因此根本不需要与恶抗争？
我的大脑无法理解这样一件事。
我希望奥尔加能帮我理解。
且看你如何打破这一僵局！
很简单。
恶并不存在。
它并不只表现为善的缺席，
而且也表现为每个现存领域中 优劣对抗、劣胜于优的现象。
个人的恶，
表现为人的劣等——
兽性和暴力的本能，
与其最崇高的理想进行对抗。
而在绝大多数人中，劣等占据了主导。
社会的恶，
体现为屈从于邪恶的个体组成的群众，
与最优秀的人所做的救赎努力进行对抗， 并最终战胜了后者。
最后，
人类还存有生理上的恶，
身体里低等的物质元素，
与将它们统一在奇妙的有机体中的 生命、光明的力量对抗，
前者对抗着后者，打破了它，
毁灭了任何更崇高之物的真正根基。
这一极端的恶，被称为死亡。
如果我们承认，
这种极端的、生理上的恶的胜利，
是绝对的终极，
那么我们就不能将任何 道德的、个人的或社会领域的善的胜利，
视作真正的胜利。
的确，
不妨想象一个善人，
比如苏格拉底，
他不仅战胜了内在的卑鄙欲念，
而且也在击败他的政敌、 改革希腊社会的方面获得了胜利。
但是这样短暂地、表面上地战胜了恶 又有什么用？
恶不是最终仍然在生命最深层中打倒了善吗？
如果真正的赢家 永远是导致身体腐烂的微生物呢？
任何道德典籍都无法 保护我们免于绝望和极端的悲观。
我以前听过这种论调，
但是面对绝望，你如何自救呢？
只有一件事能保护我们：
真正的复活。
我们知道，善与恶的对抗，
不只发生在灵魂和社会之中，
它也发生在更深层次的物理世界中。
通过基督一人的复活， 我们知道生命的善之法则已经胜利。
我们只要等待一件事：
所有人的复活¹²⁶所带来的胜利。
注126：在基督教末世论中，最后的审判来临时，所有人都将复活， 通过这一事件，死亡将被一劳永逸地征服。
而在这里，甚至连恶都有了存在的理由，
因为它服务于善的实现、完满与最终胜利。
如果死亡强于凡人的生命，
那么永恒的复活将比二者都要更强。
神的国度，
就是生命的国度，
它通过复活而得胜。
在这样的生命中， 善是真切的、完满的、终极的。
这就是基督的事业的全部力量。
从此可以看出他对我们的真爱，
以及我们对他的真爱。
其它所有一切不过只是 一项条件、一条路径、一个阶段。
没有对于基督一人已然复活的信念，
没有对于所有人将会复活的盼望，
神的国只不过是言语而已。
而且，事实上，它已经沦为了死之国。
这是为何？
但是，你不能和所有人一样 看出，死亡的真相正是：
人们以前、现在和未来都将不断死去，
于是你将死亡抬升到了绝对法则的高度，
据你所说，没有任何例外。
我们又该如何称呼 这样一个被死亡主宰的世界？
不就是“死之国”吗？
而你的神的国在地上又剩下什么呢？
不就只是“死之国”的 一个虚荣、武断的委婉说法？
我也认为这是虚荣，
因为我们不能用一个未知数替换一个已知数。
没有人见过上帝，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国在哪里。
然而我们都看到过人和动物死去，
我们也知道没有人能逃脱 这个世界的主宰——死亡。
那么为什么要用“x”来替换“a”¹²⁷？
注127：在代数中，前者常用来指未知数，后者则指已知数。
这只会增添人们的困惑，吓到孩子们。
我不理解我们在讨论什么。
显然，死亡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我们可以称之为“法则”，
因为它对于生物是恒常不变的，
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也可以说它的性质是绝对的，
既然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任何例外。
但是对于真正的基督教教义，
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教义通过我们的良心的声音，
告诉我们仅仅此时此地必须做什么。
很明显，我们的良心的声音，
只会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我们的良心沉默了，因为它无法谈论死亡。
无论死亡对我们现在的经历和欲望有多重要，
它都不取决于我们的意志，
因此对我们来说它没有道德意义。
这样看来，死亡和恶劣的天气一样， 只是一个中性的事实。
如果我承认， 周期性的恶劣天气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并且我因它而遭罪，
那么我应该称这里为 “恶劣天气之国”而不是“神的国”吗？
不，显然不是。
首先，恶劣的天气只在伦敦盛行。
这里，在我们的土地上，
我们对它的国漠不关心。
其次，你的类比也站不住脚。
就算在恶劣天气之中，我们也可以荣耀神。
然而死者却不能荣耀神。
这就是为什么，正如您所评论的，
这个世界可能很快会被叫做死之国， 而非神的国。
拜托…
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们辩论称呼的事情？
这太无聊了！
此外，这真的只是称呼的问题吗？
奥尔加，你不如向我们讲讲，
你到底是如何理解神的国，
以及神的公义的？
我的理解是：在神的国中，
人们只凭良心行事，
从而实现了上帝的旨意，
这旨意只允许他们行纯粹的善。
换句话说，在你看来，
良心的声音只会告诉我们 此时此地必须做什么？
当然。
良心不会提醒你青春时犯下的错误， 或者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吗？
这样的提醒是在告诉我，我现在不能再这样做了。
事实并非如此，但不值得深究下去了。
我只是想要提醒你我们良心的另一个极限，
一个更加明显的极限。
道德家们一直将良心的声音，
比作伴随着苏格拉底的守护神¹²⁸，
注128：在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中，苏格拉底声称自己有一种神灵， 经常以“声音”的形式警告他不要犯错，但从不告诉他该做什么。
它保护他不做出受责备的行为，
但却并不给出他应该做什么的主动提示。
对于良心，也是一样。
怎会如此？
我的良心难道不会告诉我，
若我的邻居有需要、或遭遇危险， 我应该帮助他吗？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但如果你仔细审视这些案例，
你会发现良心发挥的作用纯粹是被动的。
它仅仅只是要求你，
面对有需要的邻居时， 不要无动于衷、不要袖手旁观。
但是至于你究竟应该做什么、如何去做，
良心是不会说的。
显然。
因为这是视情况而定的。
在我说的情况中，是要去帮助邻居。
显然如此。
但是要判断和理解状况和形势，
所依赖的不是良心，
而是理智。
但是我们能将理智和良心完全分开吗？
它们不需要被分开，只需要被区别。
恰恰因为在现实中，除了分开之外，
有时良心和理智甚至出现了冲突。
如果它们一直是同一个东西，
那么理智如何可以使行为不仅偏离道德， 而且甚至不道德？
这就是现实中发生的，不是吗？
我们可以用理智来帮助别人，
但是良心却有所愧疚。
比如，
我给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食物和水，
拼命给他做慈善，
但为的却是使他变成我的同谋，
去做欺诈或其它恶行。
是的，这很简单，
但是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的结论就是： 良心的声音对我们的警示和告诫必不可少，
但如果它无法明确、主动地指示我们如何行动，
而善行又需要理智来帮助达成，
虽然理智似乎是一个不可信的帮手，
因为它有能力和意愿来 同时服务于善恶两个主人，
那么，
为了完成上帝的旨意，
为了达成神的国，
除了良心和理智之外，
我们还需要第三个帮手。
你来说说，这会是什么？
简而言之：善的启迪，
或者善的法则 在我们内外所起的积极的、直接的作用。
在这一上层的监督下，
理智和良心就会成为善的可靠帮手。
而道德不再是一种总是受到怀疑的行为，
而是意味着与善同在。
也即：
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有机地发展、完善， 从里到外，
从个人到社会，
从人民到人类。
复活的过去和具象化的未来 将在天国的现在中得到鲜活的结合，
为了使人们在其中得到圆满，
就像现在的地上一样，天国将在一个全新的地上，
这地与天国通过爱相结合。
我不反对这样诗意的比喻，
但是你为何会觉得福音书中践行神的旨意的人，
是缺乏善的启迪的？
不仅仅是因为在他们的行为中 我既看不到这样的启迪的迹象，
也看不到对自由和无限爱的渴望，
因为上帝的供应是无量的。
而且从收获这些恩赐的喜悦中，
我也看不到任何良善的、安详的和平，
甚至没有任何发端的迹象。
你之所以缺乏宗教启迪，
是因为你自认为不需要它。
如果善只局限于法则， 那么启迪还有什么容身之处？
法则的制定是一劳永逸的，
它是固定的，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一致。
而制定法则的人，
很早以前就死去了，
在你看来，他没有复活，
因此，对我们来说他不是有生命的个体。
绝对的、原初的善，
在你看来并不是一位可能会 启迪你的灵魂、光明之父，
而是一个主人，
一个吝啬的主人，
他派你作为他的雇工，来照料他的葡萄园。
而他则侨居国外，
派他的使者来拿回他的收入。
这比喻可不是我随便编的！
确实不是。
但是你却随便地将它视作人与神的关系的规范，
随便地扫除了福音书文本中的精华，
也即：
主把他的儿子和继承人派来给我们，
正是他涵盖了人与神的关系的真正规范。
你只把他视作主人，
只考虑对主的义务、主的旨意。
但是让我告诉你：
但凡你的主只会把责任强加给你， 要求你服从他的旨意，
我看不出你还能怎么向我证明，
他是真正的主人，而不是一个冒名顶替之人。
如果我的理智和良心告诉我，
我主的旨意正表达了最纯粹的善呢？
很抱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并不否认他的旨意是善的， 但这就代表他本身是善的吗？
他怎么会不是呢？
我认为，一个人是否善， 并不在于他对别人的要求，
而在于他本身的所作所为。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够清楚， 这儿有一个具体的历史案例。
莫斯科公国¹²⁹的沙皇，伊凡雷帝，
注129：欧洲东部国家，13世纪末期由弗拉基米尔大公国分封而成。 直到伊凡四世加冕为沙皇后，改称沙皇俄国。
在一封著名的信中，
要求安德烈·库布斯基亲王¹³⁰ 停止反抗邪恶、选择为真理而殉道，
注130：俄罗斯贵族，沙皇伊凡四世的好友兼政敌，两人的互动关系 十分耐人寻味。在流亡国外后，仍与伊凡四世相互通信十余年， 两人在书信往返中不断批判彼此。
以此证明自己至高的善良与道德英雄主义。
在这里，根据主上对他人的要求判断， 他的旨意是善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求别人行善的主人 本身是善的。
显然，虽然为真理而受难是至高的美德，
但这并不给伊凡雷帝增添什么好名，
因为在这一案例中，他不是受难者， 反而是行刑者。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除非奥尔加向我证明，她的主的行为本身、而不仅是 他对自己雇工的口头命令背后是善的，
否则我仍旧相信，
这位主只要求他人善、而自己却不善，
他定下义务，却不示爱，
他从不露面，却隐名埋姓侨居国外，
我依旧相信他不是别人， 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上帝”。
真是可怕！
第六章
玛德琳
我引用了威尔第¹³¹。
注131：意大利作曲家，出生于帕尔马附近的勒朗科勒，逝世于米兰。 威尔第和理查德·瓦格纳一起被认为是19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歌剧创作者。
- 我列出了每一首酒神赞歌… - 我知道你是个音乐狂。
像是在做游戏。
你能听出这首吗？
对不起，失陪一下。
朱迪丝？
再问一个问题。
上校怎么样了？烦躁的情绪好点了吗？
是，他好点了。
布鲁门菲尔德医生明天会来。
他明天回来，很好。他似乎是个好医生。
是的。
还有一件事。
如果能把门一直关着就好。
当然可以。
来了，爱德华。
看，
伊斯万在音乐之声中登场了。真好！
真迷人。
谢谢。这只是在等待你们 来时弹的一个小插曲，先生们。
随时为您服务。
要不是还端着白兰地，我们就鼓掌了。
谢谢你！
抱歉…
我不想打断这乐曲，
但我衷心希望我们可以回到讨论之中，
以免发生任何不幸的误会。
当然可以。
我毫不怀疑，奥尔加， 出于一些真诚的误解，
你将真正的神视作了一个娴熟的冒名顶替者。
对你而言， 这冒名顶替者的技巧是缓和气氛。
我一开始也没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我毫无疑问，
你将会明白我的感受，
当我凝视着善良的虚伪、阴险的面具时。
- 你不必说话如此诗意。 - 我向你保证…
真烦人！
我向你保证我一点都不觉得烦。
你提出了一个普遍而又相当有趣的问题，
但令我惊讶的是，你却认为，
这问题只是针对我，
而撇开了你自己。
你让我指出我主所行的善，
以证明他是善的法则、而非恶的法则。
那你呢？
你又能说出你主的什么善行？ 如果存在，那么也同样是出自我主之手。
他已经告诉你了一个善行， 而其它所有善行都建基于此。
哪一个？
通过真正的复活来战胜邪恶。
我再说一遍，唯有如此， 神的国才能向我们显现。
若非如此，那就只有死亡、罪恶和魔鬼之国。
复活，不是象征层面的，而是字面意义，
这才是真正的上帝的称号。
是的，你可以相信这样的神话。
我问你的是可证明的事实，而不是信仰。
奥尔加，
我们有着同一个信仰，你说它是神话也可以。
但是我坚信到底。
而你甚至还没有开始信， 就已不合逻辑地草草停下了脚步。
但是，你是否承认善的力量，
以及它终将在地上得胜？
是的。
这是一件事实，还是一个信仰？
这是一个合乎理智的信仰。
真厉害！
就我在神学院所学的而言，
理智是不容许那些没有充分根据的东西的。
请告诉我，
既然你认为，善有着 在道德上纠正、完善人和人类的力量，
那么你又是凭着什么说， 善在死亡面前却是无能为力的？
我倒是想问： 为什么你认为善有着超越道德领域的力量？
我来告诉你。
一旦我相信了善和它的力量，
并且在“善的力量”的概念中 肯定了它的绝对优势，
那么我就会认识到，这力量是无穷的，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去相信复活的真理，
这是被历史所证明的真理。
如果你之前就告诉我我们， 你对基督教信仰漠不关心，
且对你而言，复活不过是个神话，
那我就会把此前忍不住表露出的、 对你的思维方式的厌恶藏在心底了。
我们不应该指责犯错的人是在欺骗。
因为理论上的错误而对某人生气，
会让你看起来小气、没有信仰、无情。
一个真正的信仰者，从世俗中解脱，
从灵魂的卑鄙与邪恶中解脱，
他应该在面对坦诚的对手时 表露出良好的脾性。
换言之，一个坦诚的、否认宗教真理的对手。
现在，这样的人很少见。
你不知道我看见一个 宣称反对基督教的人有多高兴。
对于几乎所有这些人，
我都做好了迎接 一个未来的使徒保罗¹³²的准备，
注132：原是犹太教法利赛派的教徒，迫害基督徒，后来突然受到上帝感召 而皈依基督教，成为对基督教发展最大的使徒之一。《新约》许多卷由他撰写。
而在狂热的基督教捍卫者身上，
我却看到了叛徒犹大。
但是你，奥尔加，你如此真诚地表达了自己，
以至于我不愿将你 与今天数不清的犹太教徒和伪君子划为一类。
我已经预见到，有一天，我会对你产生好感，
就像许多无神论者和不信教之人 在我心中唤醒的好感一样。
现在，幸运的是，
我们已经确定：无论是无神论者、不信教者，
还是像奥尔加一样的真正的基督徒， 都不是敌基督。
是时候你向我们展示敌基督的真面目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在基督的众多肖像画中，
不乏艺术天才之作，
但有哪一版是令你满意的吗？
就我个人而言，没有让我满意的肖像。
我甚至不认为存在满意的版本，
因为基督是一个具象的个体，
独一无二，
与任何东西都不相像，
只与他自己的本质，善，有关。
即使是天才也无法画出这样一件东西。
对于敌基督也是一样。
他同样是恶的一个具象化个体，
其完整性和完满性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无法描绘出他的面目。
在教会文学¹³³中，
注133：中世纪欧洲盛行的正统文学，取材于《圣经》， 体裁有圣经故事、圣徒传、祷告文、赞美诗、宗教剧等， 主要作者是教会修道士，主要内容是赞美上帝的权威和歌颂圣徒的德行， 宣扬禁欲主义和来世主义思想，手法以梦幻、寓意和象征为主。
我们只能找到他的通行证， 上面有着他独特的标志。
爱德华，正如你向我们承认的那样，
你没有绘画的能力。
因此，我们不需要他的肖像。
上帝保佑！
那么，尼古莱，向我们解释为什么他必须存在，
以及在你看来，他的计谋的性质是怎样的，
最后，告诉我们，
他何时会来。
我可以回答得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我有一个神学院同学后来成为了修道士，
几年前他去世了， 临终前给我了一份他珍爱的手稿，
这手稿他一直未能发表。
书名是：《敌基督的一个短篇故事》。
虽然这故事是以 虚构的、或未来的历史的形式出现，
但对我来说，这是一项概述的工作，
它归纳总结了圣经、教会和常识 在这一论题上所能确定的一切。
这是我们的老朋友翁贝托的著作吗？
不，作者有个更花哨的名字：
潘索菲斯¹³⁴。
注134：该假托之名（Pansophius）意指泛人类团结的教义（Pan-Unity） 和三位一体中的圣言(Sophia)。
潘索菲斯？一种杆子？
根本不是。
他出生于俄罗斯的一个牧师家庭。
请让我回我的房间，
去拿手稿然后读给你们听。它不厚。
你的房间真是阿里巴巴的洞穴啊！
当然，快去吧！
- 但是别忘了回来！ - 当然。
不知道我的视力是不是 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差了，
或者是自然中有什么改变了，
但是我注意到，无论什么季节、什么地方， 天都不再晴朗了，
我们曾经习惯了完美的晴空，
无论季节如何。
比如，今天天空里一片云都没有。
我们离海很远，
但是，一切都看起来像蒙上了薄纱，
不可捉摸，模糊不清。
你注意到了吗，英格丽达？
是的，这几年来都是这样。
我从去年开始就发现了。
不只是天空模糊，我的灵魂也是，
那里不再清澈无暇，正如你所说，爱德华。
我感到一种不安，
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相信你也有同感，奥尔加。
不，我并没有特别感受到什么。
在我看来天空没有变化。
因为你还太年轻。
你缺乏阅历，所以比较不出。
但是当我们回想起七十年代，
我们就会察觉到现在的变化。
我相信你的第一个假设是对的，爱德华。
这是视力衰退的症状。
我们已经老去了，这毫无疑问，
但是这个世界也不再年轻。
两边都能感受到同样的疲惫。
但更为真实的是，
如安德烈·尼古拉维奇所说，
魔鬼之尾正在神所造的世界上散播迷雾。
这也是敌基督要来的标志。
是的，英格丽达，
毫无疑问。